一周后，京城东直门红星厂驻京办事处。
陆瑶穿着藏青色双排扣风衣，坐在后院葡萄架下核对京城各大商场的返单数据。
她剪短的头发利落齐肩，拿红蓝铅笔在牛皮纸本子上画勾，手腕上那块从顾承安那儿要回来的罗马表走得稳稳当当。
秦川蹲在两步开外，拿改锥拆解一台刚从库房搬出来的旧式锁边机。他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沾着机油，拆零件的动作干净利落。
陆瑶抬眼瞄了他一下。从沪市回京的火车上，这人就闷头坐了两天一夜，除了帮她打热水和修折叠桌腿，一个字都没多说。
到了京城办事处，更是天天泡在后院修机器，连吃饭都端着碗蹲在零件堆旁边。
“秦工，那个锁边机明天再修也行。”陆瑶合上本子，“唐姐说让你下午去趟兵器工业部，送防潮膜的改良样品。”
秦川手上的动作停住，没回头，应了一声。
他把拆下来的偏心轮放进油盘里，擦了擦手，站起身。没走。
陆瑶看着他。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从早上开始就时不时往她这边看，每次她一抬头，他又立刻低头去拧螺丝。
“有事？”陆瑶放下铅笔。
秦川从工装裤后兜掏出一个蓝皮硬壳笔记本，走到陆瑶面前。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陆瑶同志。”秦川站得笔直，像在汇报工作，“有个方案，想请你审核一下。”
陆瑶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画的表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一栏写着：家庭月度预算明细。
主食、副食、布票、油票、煤火费、交通费，每一项后面都标了精确到分的数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按京城国营厂二级工程师工资标准计算，每月结余十八元六角，可攒作生育基金。
陆瑶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标题写着：筒子楼十二平米单间家具摆放规划图。
图上画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台缝纫机和两个樟木箱。缝纫机底下标着数据：踏板间距四十公分，操作动线流畅，不影响过道通行。
第三页是一张工具清单。
十字改锥两把、活口扳手一把、钳子两把、电烙铁一把、焊锡丝半卷。清单末尾写着：以上工具可解决百分之八十五的日常维修需求，终身保修。
陆瑶看着这本子，嘴角抽了一下。
“秦川，你这是干什么？”
秦川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僵：“我想申请和你确立对象关系。这本子里是我做的可行性分析。我的工资可以负担两个人的基本生活，住房虽然小但我可以自己打家具，工具清单是保证以后家里东西坏了我都能修，不用花钱请人。”
陆瑶愣住了。
她见过写情诗的，见过送花的，见过哭着求复合的。但拿一本家庭预算和维修清单来求对象的，秦川是头一个。
“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秦川见她不说话，有点慌，“如果数据有问题，我可以改。住房那块，我打听了，明年机械厂能分一间十五平米的南向房，采光更好。生育基金那栏你要是觉得少，我可以接点私活帮人修收音机，每个月多挣五六块。”
陆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本子都快拿不稳了。秦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的方案哪里出了问题，脸涨得通红。
“你笑什么？是不是预算做得不合理？”秦川小声问。
陆瑶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翻开第一页指着生育基金那栏：“秦工，你连生育基金都算好了，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秦川低头看了看脚尖，声音更小了：“我查了资料，两个人从确立关系到结婚到生孩子，最少要两年。两年攒四百多块，够买奶粉和布料了。我是工程师，做方案得考虑全生命周期。”
陆瑶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机油、脸憋得通红、拿工程方案求亲的男人。
她想起顾承安。那个男人给她写诗，给她念情话，张口闭口风花雪月，背地里却算计她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顾承安的情书里从来没有柴米油盐，没有住房规划，更没有谁去修家里坏掉的水管。
秦川的本子里没有一句情话。但每一行数字，每一张图纸，都在说同一句话：跟我过，我兜底。
陆瑶合上本子，把它贴在胸口。
“方案我看完了。”陆瑶清了清嗓子，装出严肃的样子，“数据基本合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
秦川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你说，我记。”
“生育基金那栏，改成两人共同储蓄。我也有工资，不比你少。”陆瑶走到他面前，拿手指戳了戳他工装胸口上的口袋，“工具清单可以保留，但以后修缝纫机的时候，不准再让我打手电筒打超过半小时。”
秦川用力点头，嘴角咧到耳根。
“还有一条。”陆瑶把本子塞进自己风衣口袋里，“这本子我收了。方案通过，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转正。”
秦川愣了两秒，随即重重“嗯”了一声。他伸手想拉陆瑶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去拿地上的扳手，结果手抖了一下，扳手掉在脚背上，砸得他龇牙咧嘴。
陆瑶弯腰捡起扳手，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笨蛋。”
后院堂屋的窗户后头，唐婉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帘缝后面，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陆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你妹收了那小子的本子。”陆泽闷声说。
“我看见了。”唐婉喝了口茶，“一本家庭预算加维修清单，比三页情书管用多了。”
陆泽哼了一声：“秦川那小子，打报告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当年给我打结婚报告的时候，不也是把配枪子弹壳拍在桌上当聘礼？”唐婉转头看他，“五十步笑百步。”
陆泽没话说了，耳根有点红。他走过来从唐婉手里拿走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她手里。
“秦川踏实，不油滑，有手艺。”唐婉看着后院里并肩走远的两个人，“陆瑶跟了他，以后家里东西坏了有人修，账本有人算，日子过得踏实。”
陆泽没接话，只是伸手揽住唐婉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
“行了，别偷看了。明天叶文川的合同正式签字，你得早点休息。”
唐婉顺着他的力道往屋里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叶文川那十二万件长约的排产计划。
陆瑶回京负责外贸对接，秦川盯着设备改造，周桂花管账，韩春芽抓质检。这条线算是彻底搭起来了。
就在两人准备关院门的时候，办事处前院的门铃响了。
张彪的大嗓门从门口传进来：“嫂子！有人送挂号信！说是研讨会纪律组转来的群众举报材料！”
唐婉和陆泽对视一眼。
唐婉走过去接过那个牛皮纸大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信纸，落款是匿名，但字迹她太熟悉了。那种刻意模仿文人的行楷，连标点符号都要点在格子里面的做派，除了顾承安没别人。
唐婉看完，把信纸递给陆泽。
陆泽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顾承安这废物，还没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