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拿铅笔在答辩日期上画了个圈,把信纸折好塞进文件夹。
“后天下午终审答辩。”她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开始过流程。
陆泽把信纸还给她,靠在门框上喝水。“你那篇论文写的什么?”
“军属工厂怎么从给部队做被服,一步步变成能进商场卖的品牌。”唐婉翻开合同副本,一边核对条款一边说,“用的就是红星厂自己的账本和数据。”
陆泽没再问。他知道自己媳妇做的每件事都踩在实处,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比那些空谈理论的强。
后天答辩,她得准备讲稿和答辩材料。叶文川的合同要盯,南方特区沈清禾那边的质检线也得跟。唐婉在本子上列出三件事,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站起来去倒水。
两天后,全国青年经济研讨会终审答辩现场。
会场设在京城大学礼堂二楼会议室,长条桌拼成U形,评委坐一侧,答辩人站另一侧。
宋怀民坐在评委席最左边,面前摆着一摞打印稿。旁边几位是部委研究室和社科院经济所的人,年纪都不小。
唐婉穿藏青色风衣,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讲稿。
她前面已经有两个答辩人讲完了,讲的是计划经济下的价格双轨制和国营企业承包制,理论框架大,数据少,评委问几个落地问题就答不上来。
轮到唐婉。
她没念稿子,把讲稿放在讲台上,张口就讲。
“红星厂前身是西北军区后勤副业组,一九七六年十月成立,启动资金两千块,工人十一名军嫂,设备是十一台旧缝纫机。”
“第一个月做果脯和牛肉酱,毛利四百三十二块。”
“第三个月接了军区五千份年货订单,扩到四十七人,购入三十台飞人牌缝纫机。”
“到一九七七年年底,全厂三百二十七人,年产夹克、风衣、通勤装共一万八千件,牛肉酱和果脯罐头六万瓶,年净利润十五万四千元,其中外汇收入三万两千美金。”
评委席上有人翻材料的声音。
唐婉没停。她从启动资金讲到产能扩张,从质检体系讲到外贸合同,每一步都配有具体数据和执行细节。讲到防潮包装技术时,她拿出一份实物样品递给评委传阅。
“军属工厂的优势不是成本低,是组织效率高。三百多个工人,百分之八十是随军家属,稳定性强,培训成本低,执行力强。劣势是地理位置偏,物流成本高,市场化经验不足。”
“我的建议是,军属工厂不能只盯着军需订单,要主动对接民用市场和外贸市场,用军需品的质量标准去做民用产品,打出品牌溢价。”
讲完用了十二分钟。评委问了七个问题,从资金链管理到外贸结算风险,唐婉每个都答得干脆。
有个戴老花镜的评委问她:“你说的三道质检线,在国营大厂推行成本太高,小作坊又用不上,实际意义有多大?”
唐婉没回避:“三道质检线的成本,平摊到每件衣服上增加四分钱。红星厂去年因为退货造成的损失是零。
国营二厂去年一批三万件喇叭裤因掉色退货,赔偿加上库存积压损失超过四万块。四分钱和四万块,这笔账谁都会算。”
老花镜评委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答辩结束,唐婉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等结果。宋怀民出来上厕所,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讲得不错,数据扎实。”
“宋教授,评委那边什么风向?”
宋怀民看了她一眼。“等通知。”
唐婉没再追问。她知道宋怀民的脾气,没定的事他不会松口。
等了四十分钟,一个年轻干事跑出来喊她名字,让她回会议室。
评委席上的人已经重新坐好了。宋怀民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开口,语气很正式。
“经过评委组合议,本届研讨会一等奖论文为《军属工厂到轻工品牌的组织路径》,作者唐婉。
论文以翔实的一手数据和可复制的组织路径,为本院轻工业改革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唐婉站起来鞠了个躬,接过红色烫金的获奖证书。
散会后,宋怀民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书堆得满地都是,茶缸子搁在窗台上,凉了半截。宋怀民坐进旧皮椅里,从抽屉拿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
“论文写得扎实,答辩也利索。”他吐了口烟,“评委会几个老头子对你印象很好。”
唐婉坐在对面,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推荐你留校。”宋怀民把烟夹在指间,
“经济系明年扩招,缺年轻教员。你留校可以继续做研究,论文我已经帮你看过了,改改就能发核心期刊。京城大学的经济系教员编制,多少人抢破头。”
唐婉看着桌上那本红色证书,沉默了几秒。
“宋教授,谢谢您。”
宋怀民摆手:“别急着谢,你想想再答复我。”
“不用想了。”唐婉摇头,“我不留校。”
宋怀民烟停在半空,眉头拧了一下。
“红星厂现在三百多号人靠我吃饭。周桂花在南方特区盯着沈清禾那个烂摊子,陆瑶在沪市跑市场,韩春芽下个月要回西北带质检线。我把厂子扔下留校搞研究,谁来管?”
“你可以兼职。”
“兼职就是两头都顾不上。”唐婉把证书收进帆布包里,“论文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我在车间里一笔一笔记出来的。离开生产线,我写不出下一篇。”
宋怀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清楚了?留校的机会不是年年有。”
“想清楚了。”唐婉站起来,“等红星厂做到年净利润五十万的时候,我再回来写第二篇论文,到时候还请您审稿。”
宋怀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里的神色松了。
“行。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唐婉拎着帆布包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证书在包里硌着后背,沉甸甸的。她没回头看京城大学的主楼,径直往校门方向走。
走到大门口,张彪开着吉普车在路边等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嘴里嚼着苹果。
“嫂子,怎么样?”
“一等奖。”
张彪一口苹果差点喷出来,把车门推开。“牛啊嫂子!回去得让团长摆一桌庆祝!”
唐婉上了车,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先不庆祝。回办事处,叶文川的合同明天正式签字,我得把条款再过一遍。”
吉普车发动,拐上长安街。唐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一等奖拿到了,但她脑子里转的不是证书,而是红星厂下个月的排产计划。
叶文川十二万件秋装长约,按三个月交货期算,每天要出一千三百件。西北厂区产能刚够,但赶上换季检修,得提前备料。
她正算着,吉普车停在了东直门办事处门口。张彪突然开口。
“嫂子,对了,团长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被叫去司令部了,说是有个什么调令下来了,让他回来亲自跟你说。”
唐婉推车门的手顿住。
“什么调令?”
张彪挠头:“具体不清楚,团长走的时候脸很严肃,让我先把您送回来,他晚上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