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推开车门下车。
张彪把车停在办事处院外，没跟进去，开车去给车队加满油备用。
办事处堂屋里亮着黄色的白炽灯泡。陆瑶在后院对账，前面只有唐婉一个人。她把包放桌上，倒了杯温水。
今天拿了一等奖，叶文川的十二万件大单明天也要落笔。一切都在往高处走，按理说陆泽应该高兴。
他脸色严肃，说明这调令牵扯的事不小。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动静。
脚步声沉稳有力，迈进门槛。
陆泽穿着常服，带着夜里的凉气走进来。他把军帽摘了放在一旁，看见唐婉坐在桌前核对叶文川的合同条款，大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睡？”陆泽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想给自己倒杯水。
唐婉把刚兑好的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泽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半杯，喉结滚动。他放下缸子，没像平时那样凑过来腻歪，反而把后背挺直，手搭在膝盖上。
唐婉放下铅笔，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张彪说司令部给你下了调令。”
陆泽看着她。
从军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总后政治部的红戳。
他把信封推到桌面中间。
唐婉没急着拆，先看他的脸色。不像是犯了错误被贬，也不像是去危险的火线。
她拿过信封，抽出一份抬头带红字的文件。
这份调令下得很急，内容却很清晰。
鉴于陆泽在军校进修期间考核成绩全优，结合他在南疆边境拉练中提交的《复杂地形下的后勤载荷与防潮物流体系报告》具备重大实战指导意义，经总后首长联合批示，拟将陆泽调入总参后勤装备研究二处，任副处长一职。
调令的最后，要求他下个月十号前去新单位报到。
唐婉盯着“总参后勤装备研究二处”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抬头。
野战军主力团团长，直接抽调进总部的核心研究部门，还给提了副处级别。
这跨度相当大。不用再去边防哨所挨冻，不用带队冲雪窝子，以后在京城大院里做研究定标准，安稳又体面。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大道。
“升了。”唐婉把文件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语气里带着高兴，
“去总后定规矩，以后手底下不用拿刀拼命，凭脑子就能给前线省下几成运损。好事。”
陆泽没接这话，手还在膝盖上搭着。
“调令今天刚下，老军长亲自打的电话。”陆泽盯着唐婉的眼睛，
“老首长的意思是，我提交的那个后勤载荷模型太超前了，边境那一仗打出了真效果。上面急需懂实战又懂新后勤的人来挑大梁。”
唐婉懂。这个模型的基础数据，是从红星厂防潮包装线测试出来的。陆泽把它和军方的后勤运输结合，写成了论文，直接戳中了上面的痛点。
“这是好事。”唐婉把信封推回他面前，“你回大院，老首长高兴。你不用去雪山拼命，我也放心。”
她心里那块石头确实落了地。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他从哪座悬崖掉下去，这是最实在的。
陆泽没动那封调令，手肘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调去总后，编制就在京城落地了。以后常驻四九城，除了下基层调研，基本上不会再回西北军区长待。”
唐婉点头：“知道。总后机关都在京城，你留在这里理所当然。”
“那红星厂呢？”陆泽抛出正题。
唐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厂子在西北，根基在那边，厂房、工人、机器全在戈壁滩上。我当然得两头跑，京城这边业务稳定了，我抽空回去盯着生产。”
陆泽没笑，浓眉压着眼窝。
“我不希望你两头跑。”陆泽看着她，字字清晰，“红星厂的驻京办已经搭起来了。陆瑶能跑市场，叶文川的外贸单走的是海运和铁路调度。你的那个什么合作社在南边也有人接手。”
他停顿了一秒，接着说：“你可以把厂子的管理权全权交给苏明远和周桂花，你留在京城。以后咱们的家安在这边，我每天下班能看见你，你也不用大冬天冒着零下几十度回大西北挨冻。”
唐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听懂了。陆泽想让她把西北的重心卸掉，彻底转到京城当个遥控厂长。
或者说，当个不用冲锋陷阵的老板娘。
“西北那个小洋楼，张彪他们去住也行，空着也行。”
陆泽伸手去拉唐婉的手，把她带着凉意的手指裹在掌心里，
“我在总后分了家属院的房子，离你开办事处的地方不远。京城的环境、资源、治安，都比戈壁滩强百倍。”
这条件换了任何一个随军家属，都会乐开花。
大院长大的年轻副处长，守在身边，分了宽敞的新房，出门就是四九城的繁华。还要去什么风沙漫天的大西北吃土？
唐婉把手往回抽。没抽动，陆泽攥得很紧。
“陆泽。”唐婉看着他的眼睛，“红星厂的机器在那里，三百多个退伍伤残老兵和军嫂在那里。那是我一手盘活的摊子。”
“所以让周桂花替你管着。”陆泽语气没变，理所当然，“你教出来的人，扛得起大旗。”
“周桂花能扛起质检线，扛不起全盘的大局！”唐婉终于使劲把手抽了出来，“外贸单的布料配比、新一季的制版核算，还有机械设备的折旧换代，这些她根本不懂。她只会按我定的规矩去查线头！”
陆泽眉头拧起来，他伸手去拿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缺人可以招。京城大学、轻工局，大把的高材生可以派去大西北当技术指导。有钱什么人招不到？”
“招不到！”唐婉声音冷硬了几分，“那些拿着大本学历的人愿意去吃戈壁滩的沙子？红星厂能从十一台旧缝纫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砸钱买高材生，是一刀一枪在车间里磨出来的规矩！”
屋里的空气变得发沉。
这还是两人结婚以来，头一次在正事上面对面硬碰硬。
陆泽平时惯着她、宠着她，那是生活上的小打小闹。真到了人生规划的岔路口，他骨子里大院子弟的强硬和作为军人的强势就露出来了。
他希望老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体面、有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