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吉普车停在京城军区大院二号首长楼门前。
陆泽拉了手刹熄火。车厢里没开收音机,安静得能听见底盘冷却的咔哒声。
两人昨晚硬碰硬闹了一场,谁也没发火,但心底那股拗劲儿全都没散。
陆泽推开车门下车,反手关门,高大的身躯绕过车头,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
唐婉拎着帆布包走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老宅的台阶。
警卫员老赵早就把大门敞开了,看见两人进来,笑呵呵地点了个头,转身去了小厨房。
客厅里,陆镇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内部大参考,手边放着冒热气的大号搪瓷茶缸。
听见脚步声,陆镇国放下报纸,眼皮往上抬了抬。
“都坐吧。”
陆泽拉着唐婉在对面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陆镇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总参的调令看过了?”陆镇国盯着陆泽。
陆泽答得干脆,看过,下个月十号去二处报到,主抓后勤装备改革。
陆镇国点点头,把搪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去总参定规矩是重任。结果你担子还没挑上肩,先想着把自家后院给拆了。”
“怎么着?进了四九城,腰杆子硬了,想把你媳妇圈在屋里当盆景养?”
这话直截了当,半点面子没留。
陆泽下颌绷紧,没吭声。
他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南疆雪崩那次,让他真怕了。他只是想把唐婉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在京城这个最安全的堡垒里。
陆镇国指着陆泽的鼻子开骂。
“老陆家出情种不假,但也别犯糊涂。
唐婉能把西北戈壁滩上十几个人的草台班子,带成现在几百号人的大厂,能跟外商拍桌子谈几万美金的单子。
这是一只敢跟恶狼抢肉吃的老鹰,你非得折断她的翅膀,按在笼子里当金丝雀,这叫败家!”
骂完孙子,陆镇国转头看向唐婉。
老首长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
“丫头,这混小子出发点是怕你出意外,做法浑了点。但你这脾气也够硬。是不是觉得要么他留在西北,要么你留在京城,只能选一条路走到黑?”
唐婉没避开老爷子的视线。
昨晚她确实钻了死胡同。陆泽一提出让她交出西北的管理权,她本能地亮出了所有防御手段,觉得这是要褫夺她的事业根基。
陆镇国叹了口气,靠回藤椅背上。
“过日子不是打仗,非得争个高下。真正的夫妻,不是谁委屈自己跟谁走,不是谁给谁当绿叶。”
老首长手指点了点报纸。
“是把路修到一起。两条路并成一条大路,才能走得更远。”
这句话分量极重。
唐婉脑子里那根死死绷紧的弦突然就松开了。
把路修到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红星厂的三本大账和叶文川的外贸合同副本。
以前她总局限在必须要守住某一块地盘上。西北是命脉,京城是前哨,沪市是窗口。她总觉得必须由自己一个人在这几个地方来回死死盯着。
为什么要二选一?
为什么要受限于地域?
唐婉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首长,我想明白了。”
唐婉坐直身体,语速明显变快。
“红星厂不用死守在西北,也不用整体强行搬迁到京城。完全可以打破界限,建立一个多地联动的大管理架构。”
“大西北有熟练工人和极其便宜的农副产品原料,那里就做纯粹的生产大后方。
沪市有港口优势和全国最活跃的轻工业市场,那里就做外贸接单和展示窗口。
京城有部委政策,有京城大学的人才,那就设立总调度处和设计研发中心。
这不是妥协和单线作战,这是全面拉开战线的大集团模式。”
陆泽在旁边听着,深色的眸光也跟着亮了起来。
唐婉转头看向陆泽。“既然摊子要铺大,各地之间的物资调配和物流周转就是最大的难题,必须得有硬关系去打通这条运输线。”
陆泽常年带兵打仗,反应何其敏锐。他立刻接住了唐婉的话头。
“总参二处这次本来就要搞军需物流改革试点。他去报到后起草的第一份报告,就申请把西北军区和京城军区列为首批试点大区。”
以后由他亲自带队统筹试点项目。
他人在京城办公,但随时需要去大西北实地考察载荷数据,名正言顺两头跑。
这样一来,不光能把军用和民用的后勤运输网打通,还能光明正大地替红星厂护航。
把工作试点和自家产业的物流线绑在一起。
这就叫把路修到了一起。
陆镇国看着眼前这两个一点就透的年轻人,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意。
“这算是不钻牛角尖了?”老爷子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陆泽站起身,立正站好,干脆利落地给陆镇国敬了个标准军礼。
“感谢老首长指导战术。”
唐婉跟着站起来,眉眼舒展,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这声爷爷喊得自然,老爷子听得通体舒畅,挥挥手赶人,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出了二号首长楼。
早晨明晃晃的阳光打在红砖墙上。
陆泽大步走到吉普车旁,没拉车门,直接转过身,张开手臂把唐婉一把揽进怀里。
军区大院路上人来人往,这举动相当出格。
唐婉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泽双臂勒得很紧,坚硬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昨晚是他犯浑,光想着安全,忘了怀里这女人骨子里有多野。他认错认得毫不含糊。
唐婉靠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想通了就好,她没空去翻旧账。
两人上了车。陆泽打火起步,问她现在去哪儿。
唐婉扣好安全带,直接报了东直门办事处的地址。
集团多地架构的设想已经出来了,接下来就是砸实。这绝不是她一个人能干完的活,放权和核心人事的任命必须立马提上日程。
吉普车一路疾驰,稳稳停在办事处院门口。
唐婉拎着包大步走进堂屋。
张彪正拿着水管在院子里给运输车加水,屋里没人。
唐婉拉开八仙桌旁的椅子坐下,把那本红皮牡丹硬壳笔记本摊开,拔掉红蓝铅笔的笔帽。
她用红蓝铅笔在空白页上画出一个大大的等边三角形。
上端顶点是京城。
左下角是西北戈壁滩。
右下角是沪市老洋房。
除了这三大主力盘,还得另外拉出一条虚线。虚线的尽头连着南方特区。
沈清禾和陈广发搞砸的那个新星合作社,虽然成不了红星厂的核心编制,但稍微派人去套上笼头调教一番,就是个极其现成的外贸代工补产线。
要想把这三地一外围的大盘子稳稳兜住,就得把手底下的干将全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