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牡丹本纸页上重重划过。
唐婉画完最后一条连向南方特区的虚线，把笔拍在八仙桌上。
陆瑶刚好抱着两摞厚厚的对账单从后院进来，头上还沾着一点没扫干净的柳絮。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扔，低头看了一眼唐婉画的那个大三角形。
“嫂子，你画符呢？”陆瑶伸手抹了一把汗，端起唐婉刚才倒的凉白开灌了半缸子，“叶文川那边的外汇入账单我理清了，明天上午九点去轻工局走最后一遍手续，这十二万件秋装就正式落笔生根了。”
陆泽大马金刀坐在靠窗的圈椅里。他没穿常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宽阔的肩背肌肉紧绷着。听见陆瑶的话，他没出声，目光全落在唐婉身上。
今天早晨在军区大院二号楼挨了老爷子一顿训，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既然不选死路，那就把天捅个窟窿。
唐婉把那页画着三角图的本子往陆瑶面前一推。
“不是画符，是重新分家产。”唐婉声音清脆，
“红星厂从今天起，不再是西北戈壁滩上的泥腿子作坊。叶文川的十二万件只是个开头，马上要签长约，我们那三百个工人就算踩断了缝纫机踏板也吞不下这个量。”
陆瑶愣住：“那怎么办？招人？可西北那边识字的女工早被我们划拉光了。”
“不招。盘子做大了，全窝在一个地方就是等死。”
唐婉拿起红笔，在三角形左下角的“西北”画了个圈。
“从明天开始，红星厂拆分。”
唐婉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
“西北红星被服三厂，降级为纯粹的生产大后方基地。那里的几百个退伍伤残老兵和军嫂，是最听指挥的底盘。
舅舅苏明远是军区后勤部长，有他在那儿镇着，没人敢查水表。以后西北不接任何散单，只管闭着眼睛踩机器出大货。”
陆瑶听懂了，眼睛跟着亮起来：“那前方的销售谁去跑？”
唐婉红笔往右下角一划，点在“沪市”上。
“沪市梧桐路那个老洋房，今天起挂牌红星外贸总局。你是这里的一把手。”
陆瑶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磕在桌面上。
她原本只挂了个销售副主任的虚衔，在沪市全凭一股子狠劲卖风衣。
现在唐婉一句话，直接把整个东部沿海的外贸口子全交给了她。
“我？”陆瑶嗓子有点干。
“对，就是你。”唐婉没给她露怯的机会，
“你在这几个月长了本事。对付外商、卡供销社的脖子，你干得比我利索。秦川不是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转吗？你发话，让他把厂里的技术支持和长三角的设备调度担起来。敢推诿你就拿账本砸他。”
陆瑶攥紧了手指。当初在京城大学被顾承安骗成那个惨样，是唐婉把她从泥坑里拽出来。现在，她实打实成了独当一面的外贸总局一把手。
“嫂子你放心。”陆瑶挺起胸脯，“沪市这条线我就是咬碎牙也给你盯死了。”
唐婉满意地点头，笔尖滑向最上面的顶点：“京城”。
“办事处直接升格为红星集团总部。”唐婉点了点桌面，
“总部不管缝纫机怎么转，只管核心设计、政策红利和全国物流调度。
以后每一季的新款设计图，宋怀民教授那边的经济指导，都在京城汇总发下去。我留在这儿坐镇。”
大盘子落定，三地各司其职。
一旁的陆瑶看着这个宏大的跨省架构，倒吸了一口凉气。兴奋过后，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嫂子，你规划得好。可这三地跨了小半个中国。几万件衣服从西北戈壁滩运到沪市港口，再把京城的设计样衣来回寄。
现阶段的铁路货运是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批条子、等车皮，这物流成本和损耗率能把利润吃掉一半。”
这个问题非常要命。计划经济还没完全解体，铁老大不认私人买卖，没有强硬的物流通道，再大的三角架构也是纸上谈兵。
一直没吭声的陆泽在这时开了口。
“车皮的问题，归我管。”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桌前，手指按在西北和京城之间那条长长的连接线上。
“我调进总参二处，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构建国家军用防潮后勤体系试点。第一批试点大区，就定在西北军区和京城大军区。”
陆泽声音沉稳，
“红星厂的防寒服和防潮薄膜，本身就是南疆战线验过的好东西。我拿红星厂的货物走军列做运载损耗测试，合法合规。”
一条披着军用后勤实验皮的快速物流专线，直接砸在了红星厂的供血大动脉上。
这就是他们今早去二号首长楼得到的老爷子真传。把个人事业和国家兵工试点焊死在一起。
谁敢卡军列的车皮？找死！
陆瑶激动得脸都红了。有这尊杀神在后勤总处开路，三地联动最后一块短板彻底补齐了。
就在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时，陆瑶低头看向本子上唯一一条没被划进核心圈的虚线。
“嫂子，特区那个新星合作社算什么？”
陆瑶指着那条连着南方的线。沈清禾还在那儿。那个女人在京城偷过布、在沪市搞出过劣质喇叭裤，满肚子坏水。
唐婉看了一眼那条虚线，表情冷淡下来。
“新星合作社，永远进不了红星的核心编制。”唐婉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叫尿壶战略。”
陆瑶没听懂：“啥意思？”
“南方特区政策最活，人工便宜得出奇，未来几年一定是外资代工的聚集地。”唐婉把红蓝铅笔扔进笔筒，
“我们需要便宜的产能来补叶文川十二万件的缺口，但我们不能把核心机器和三百个嫡系工人的饭碗搬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沈清禾的新星合作社，拿来做外包代工最合适。用的时候拿来装水，嫌臭就一脚踢开。”
她不需要沈清禾当同志，只需要她当一台会出货的机器。
这也是为什么周桂花带队去了南边。
唐婉拉过那台黑色摇把电话机，拿起了听筒。
“接南方特区，新星合作社旧仓库。”唐婉对总机报了号码。
足足等了三分钟，信号带着滋啦滋啦的杂音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出周桂花震破耳膜的大嗓门，背景音里全是缝纫机刺耳的咔哒声和工人的吵嚷声。
“桂花嫂子。”唐婉压住话筒，
“你干得好。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红星集团全国质检总监。以后你不归西北管，你直接归我管。你带着韩春芽组成巡视组，哪里出货就去哪里扎钉子。”
电话那头的周桂花愣了半天，紧接着爆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厂长你放心！我这两把剪刀早就磨得直冒火星子了！陈广发那王八羔子今天让我剪了三百件破烂衬衫，现在正蹲在墙角哭呢！”
唐婉靠在椅背上：“把电话给沈清禾。我有话跟她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