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机油味的大块头。
“见家长？”陆瑶嗓门拔高了八度，指着那一板车铁齿轮和秦川手里勒变了形的点心包，“你推着一车废铁来我家见家长？谁教你这么干的？”
秦川脸憋得通红，站得笔直，双手捧着点心包往前又送了一寸。
“秦砚说，上门提亲得带贵重物品和诚意。这点心是我排了一个半小时队买的。这十一套传动轴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打磨出来的。只要装上，女工计件效率提两成，能给厂里挣大钱。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屋门敞开着，唐婉靠在门框上听完这番硬核告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泽跟在她身后，看着秦川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难得没往下压。
“行了。”唐婉走下台阶，顺手拿过秦川手里的点心包，“诚意我们收了，这板车拉去后院停好。既然说了见家长，刚好今天回大院陪妈吃饭，你跟着一起去。”
陆瑶急了，扯着唐婉的袖子直躲。她刚受过顾承安的情伤，对这种事心里还在发毛。更何况秦川这模样，实在不像是去陆家那种讲究门第的大院做客的。
唐婉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工科男直来直去，比顾承安那种满嘴跑火车的强一百倍，行不行拉出去遛遛就知道。
傍晚时分，吉普车停在军区大院陆家老宅门口。
徐慧早就接到陆泽的电话，穿了件得体的开司米毛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苹果和泡好的龙井。
秦川从小在机械厂筒子楼里长大，没见过陆家这种带警卫员的独门独院。
他僵硬地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朝着徐慧和端坐在主位的陆镇国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首长好！伯母好！我叫秦川，今年二十五，在兵工二所干技术员。”
他嗓门太大，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陆镇国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徐慧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藏青色劳动布工装、头发用水抹平却还是翘起一撮的年轻人。衣服领子上还能看出一丝洗不掉的油斑。
跟以前那个随时把白衬衫洗得一尘不染、满嘴名言警句的顾承安比起来，秦川这卖相实在欠佳。徐慧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招呼大伙去餐厅吃饭。
这顿饭吃得秦川满头大汗。
桌上的菜丰盛得很。秦川端着饭碗，目光全落在面前的一双象牙筷子和白瓷汤勺上。他紧张得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无意识地开始调整筷子和勺子的位置。
两根筷子被他摆得绝对平行，间距精准，勺子柄和筷子的顶端完全齐平。
唐婉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画机械图纸时的公差标注习惯。
陆瑶在桌子底下踢了秦川一脚，压低声音骂他瞎倒腾什么。秦川赶紧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扒白米饭。
徐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秦川碗里，开始盘问家底。
“小秦啊，兵工二所工作挺忙吧？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秦川咽下饭，腰板挺得像根标枪。
“报告伯母，工作算忙，但能挤出时间照顾家里。我父母也是厂里的老职工。我现在的工资是一个月四十二块五毛，每月有二十八斤粮票。
我算过账，以后结了婚，我的工资全交，每月留两块钱买图纸和机油就行。家里买米买煤这种体力活全归我干。”
他汇报数据一样报账，一分一毛都没漏。
徐慧原本还觉得他太木头，听到这番实在话，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
顾承安以前来家里，谈的全是人生理想和诗词歌赋，一提到钱和干活就打太极。
秦川这种把里外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实诚人，在现在的徐慧眼里反而是个优点。
陆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木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全桌安静下来。陆泽盯着秦川，眼神压迫感十足。
“我们家陆瑶从小没吃过苦，脾气娇纵。她跟着嫂子搞外贸，以后要在商场里摸爬滚打，遇到牛鬼蛇神是常事。你一个成天窝在车间里画图的技术员，拿什么护着她？”
这个问题很刁钻。秦川放下筷子，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想了很久。
饭桌上没人催他。陆瑶咬着嘴唇，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秦川抬起头，迎着陆泽的视线开口。
“陆团长，我当不了英雄，打架肯定打不过你，我也不懂做生意。如果遇上混混，我可能只能用扳手跟人家拼命。但我懂怎么让人过得踏实。”
秦川转头看向陆瑶，语气没有任何修饰。
“她以后要在外面跑市场挣外汇，受的累多。家里的东西只要坏了，不管是指针停了的罗马表，还是掉了链子的自行车，或者是皮带断了的缝纫机，我都能修好。”
秦川攥紧了粗糙的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饭桌上。
“我会保证她用的所有东西永远是好使的。我不让她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要为一根拉不亮的灯绳发愁。修不好的，我重新做个新的给她。只要我还有手有眼，陆瑶这辈子就不用操心怎么拧螺丝。”
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
陆瑶鼻尖发酸，赶紧低头喝汤掩饰发红的眼眶。女孩子要的安全感，有时候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这句家里停电了有人能把灯修亮。
陆镇国靠在椅背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话落到实处了，算个男子汉。”
这就算是老首长拍板认可了。徐慧笑着招呼秦川多吃菜，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唐婉在桌底下悄悄踢了陆泽一脚，陆泽脸上的严肃收了起来，主动端起酒杯跟秦川碰了一下。
工科男的质朴，算是稳稳当当地砸开了陆家的大门。
两日后。
红星集团京城办事处步入正轨。
唐婉坐在八仙桌前翻看西北发来的货运清单。陆泽去总参报到了，这几天正忙着跑物流试点审批的事。
院子里传来重重的军靴声。
唐婉抬起头。张彪穿着整齐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的翻毛皮鞋擦得锃亮。
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门喊嫂子，而是站在门边，扭扭捏捏地搓着手，活像个犯了错的新兵蛋子。
“站在外面当门神？进来说。”唐婉合上货运单。
张彪磨磨蹭蹭迈进门槛，脸涨得像块红布。
“嫂子，那个……你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张彪结结巴巴地开口，手背在身后直打转，
“赖大娘前几天回西北，在厂里给我寻摸了个对象。说是明天趁着拉货来京城，让大伙安排见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