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电话给沈清禾,我有话跟她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几秒后,沈清禾略带干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我是沈清禾。”
唐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红蓝铅笔。
“听周桂花说,你今天在仓库里老实学了一天量缝份?”
沈清禾呼吸顿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要指点江山,现在却蹲在闷热的铁皮厂房里看别人剪破衣裳。
她握紧话筒:“唐厂长,我承认,之前是我太轻狂。红星厂的质检体系,我确实学不来。”
“知道就好。”唐婉没给她留面子,“既然你明白自己是个草台班子,那咱们就谈点实在的。红星厂手里刚接了港商叶文川十二万件秋装的单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十二万件!新星合作社现在为了一笔两万七千块的违约金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十二万件在这个年代的外贸圈,绝对是天文数字。
“大单子吃不下容易撑死。”沈清禾脑子还算清醒,“你想外包?”
“聪明。”唐婉拿红蓝铅笔点着桌面上的三角分布图,“叶文川的单子我要分出两万件去南方代工。特区人工便宜,缝纫机转得快。我不管陈广发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我只看货。”
沈清禾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红星厂不仅帮他们搞定眼前烂摊子,还能给他们一条稳定续命的血管。只要攀上红星厂这棵大树,新星合作社在特区就能活下来。
但她骨子里的心气还在挣扎。她从未来带着信息穿到这儿,总不能真的一辈子给别人当个不留名的包工头。
“合作可以。”沈清禾咬了咬牙,手心攥出汗,“但我有个条件。”
唐婉没打断她,等她开口。
“这两万件外包单,衣服领标或者吊牌下面,必须加上‘特区新星轻工合资社生产’的字样。”沈清禾字斟句酌,“我得保留南方的品牌署名权。”
坐在旁边的陆瑶听见电话漏音,翻了个白眼。她压低声音骂:“破产边缘还想挂牌子沾咱们的光?真当自己是个腕儿了。”
唐婉没搭理陆瑶的吐槽,她很清楚沈清禾在想什么。沈清禾要的是一个可以在特区立足的招牌,等于是借红星厂的名气给她自己镀金。
唐婉笑了。
“行,我答应你。”
沈清禾愣住。她以为唐婉会借机往死里踩她,连讨价还价的话术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唐婉答应得这么痛快。
“挂你们的牌子可以。对外,你们甚至可以自称是红星集团的南方联营厂。”唐婉语气平淡,“不过沈清禾,我得给你提个醒。”
唐婉挺直腰背,声音冷得像开了刃的刀:
“你们在特区怎么挂牌我不管,但只要是从你们那个厂房走出来的衣服,挂了红星的名字,就得受周桂花的剪刀管!领标加上去容易,摘下来更痛快。
两万件货,只要有一件在出关验货时被抽出色牢度不达标、跳针断线,不仅那件衣服要烧了,连带着你们整个新星合作社的牌子,我让人当场砸碎!”
“真到了那一步,违约金我按十倍跟你要。陈广发掏不起,我就送他和你一起去农场砸石头。懂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边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足足过了五秒,沈清禾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懂。”
“懂就好好干活。明天我会让周桂花把两万件的代工协议拍电报发过去,你跟陈广发商量好谁按手印。以后红星厂喂什么料,你们就吃什么料。要是再敢擅自把四十支棉换成二十支的破布……”唐婉语气变轻,“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路。”
说完,唐婉挂断电话。
她把听筒拍回座机上,甩了甩手腕。
这就够了。沈清禾这根刺已经被彻底拔了毒牙,现在变成了一台安插在南方特区、能替她疯狂压榨劳动力的机器。
什么穿越者对抗,在实打实的流水线和合同面前,全都是虚的。能为我所用,就是好工具。
“嫂子,你真让她挂咱们的牌子啊?”陆瑶还有些气不过,捧着搪瓷缸子直撇嘴,“那女人一肚子坏水,万一她借着咱们的牌子去南边坑蒙拐骗怎么办?”
“有周桂花在那边盯着,她没那个胆子。”唐婉把三角架构图收起来,
“特区现在的政策一天一个样,牛鬼蛇神都在那边找发财的门路。把她留在那里,比把她赶尽杀绝管用。她沈清禾想当弄潮儿,我就让她给咱们当一辈子的编外长工。”
陆泽坐在圈椅里,看着唐婉这番杀伐果断的操作。他不仅不觉得女人心机重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自家媳妇这股狠劲儿对味得很。
对付那种满脑子投机倒把的人,就得拿大耳刮子往脸上抽,抽服了再给根骨头,比直接弄死好使。
“南方的事交出去了。”
陆泽站起身,伸手拿过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边系扣子边说,
“我也得去趟总参装备处销假报到,顺便把军用专列物流试点的那份申请递上去。等把这条线彻底批下来,西北的车皮就能按点了。”
唐婉点头应下,陆泽推门走了出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陆瑶把对账单收齐装进帆布包里,盘算着沪市那边的情况:“叶文川这批单子,我得明天回沪市亲自盯面料入库。要是靠底下那几个采购干事去跑,我怕轻工局那些老油条又卡咱们的份额。”
唐婉赞同这个安排:“早去早回。你现在是外贸总局的负责人,遇到拿不准的事别硬顶,该甩出来的名号就甩。秦川这几天在机械厂那边也该把改装图纸弄利索了。”
刚提到秦川,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板车轮子压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一个穿着藏青色劳动布工装、满身机油味的高大人影推着一辆堆满铁疙瘩的三轮板车进了院子。
陆瑶探头往外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秦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板车停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下。
他今天破天荒地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拿水抹平了,虽然衣服领子上还沾着两点黑油,但脚底下踩着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他粗壮的右手里,还拎着两盒拿红纸包着的京城稻香村点心。那点心的纸包被他勒得有点变了形,跟一板车的铁齿轮放在一起,极其不搭调。
“秦川?”陆瑶走出去,打量着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你推这一车废铁干嘛?”
秦川放下板车把手,站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一样看着陆瑶。
“这不是废铁。这是我连夜改出来的十一套缝纫机传动轴模型。只要换上这个,踩缝纫机脚踏板的吃力程度能下降百分之三十,女工的计件效率至少能提两成。”秦川汇报工作一样条理清晰。
陆瑶皱起眉头:“模型改好了你拍个电报通知厂里不就行了,犯得着自己拉过来吗?”
秦川喉结滚了滚。他把手里那两盒勒变了形的稻香村点心往陆瑶面前一递,常年闷头搞机器的工科男,硬是憋红了半边脸。
“模型只是顺便。”秦川声音大得出奇,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飞了,“我今天是来见家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