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一头扎进了泥泞里，任由烟酒麻痹神经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些都没意思，索然无味。
大家都以为孟家这位继承人终于消停了，成熟了，回归正轨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脱轨才刚刚开始，他开始迷恋另一种安静。
他迷恋上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游戏。
无辅助徒手攀爬陡峭的岩壁，指尖扣住冰冷的岩石缝隙，身下是令人眩晕的深渊。
潜入幽暗寂静的深海，仅凭一口气挑战生理极限，在绝对的孤独与压力中感受存在。
独自携带最基础的装备进入荒芜的无人区，在极端恶劣的天气里跋涉，与自然和内心的恐惧对峙。
驾驶单人帆船迎战滔天巨浪，在浩瀚无垠的海天之间，体会人类渺小如尘。
还有，站在摩天大楼的边缘，俯瞰脚下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与人群。
那一刻，强烈的抽离感会攫住他，仿佛灵魂飘升，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上帝视角”审视这个世界，包括他自己。
这种绝对的放纵，恰好满足了他内心对一切联结的抗拒与漠然。
血液奔流，肾上腺素飙升，生死一线。
龚青雅在她活着的时候，会料想到她的儿子最终会变成这样吗？
会以这种方式来寻找存在感，或者说，寻找一种与死亡无限接近、却又必须全力挣脱的活着的感觉吗？
她和他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孟景言依旧沉默着，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寂寞。
林听颂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在想他的母亲。
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那种带着遗憾的执念，那种无人能懂的孤独，顺着他周身的气场，一点点蔓延开来，缠得她心口发涩。
她犹豫了几秒，缓缓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地抚平他周身的戾气：“我上次在办公室帮老师干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她的手稿，字迹特别好看。”
她说着，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真诚，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心疼与善意：“你要看吗？”
孟景言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娟秀工整的字迹。
那是他母亲的字。
他太熟悉了。
那些字迹排列整齐，旁边还有精细的草图和一些修改的痕迹，透着一种学术的严谨和专注。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倒流。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坐在书房阳光下的女人，低着头，握笔的手指纤细有力，偶尔会蹙眉沉思，偶尔又会因为想到某一件事微微扬起唇角……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向林听颂，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可以！”林听颂连忙点头。
孟景言没再说话，只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机。
他解开锁屏，手指在上面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林听颂面前。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林听颂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孟景言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点了通过。
“谢谢。”他低声说道，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显得更加郑重。
林听颂摇了摇头，“不客气。”
她低下头，找到刚才那张照片，点击了发送。图片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缓移动。
当发送完毕后，林听颂轻轻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孟景言看着微信聊天框里新出现的那张图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最终没有点开大图，只是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珍贵记忆后的暖流。
林听颂原以为只是去市内的某个场所，直到车子驶上出城高速，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被漆黑的山影和漫天狂舞的雪花取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路途不近。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抵达隐于雾灵山深处的温泉度假区。
山间雪势更盛，四下白茫茫一片，唯有几栋日式庭院风格的建筑透出暖黄灯光，温泉的热气在冰冷空气中蒸腾起大片白雾。
走进预订的独栋别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江寻和赵宥钦正坐在茶台边，见到他们进来，两人同时带上笑意。
“哟，可算到了！还以为你被雪埋路上了。”江寻先开口，目光在林听颂身上一转，笑容热情，“林小姐，幸会啊，又见面了。”
林听颂礼貌地微微欠身，向江寻和赵宥钦打招呼：“江先生，赵先生，晚上好。”
赵宥钦放下茶杯，“怎么你们俩一起过来了？今宵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林听颂嘴唇微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孟景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是我带来的。”
短短一句话，让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江寻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些，立刻顺着话头转向林听颂，试图化解那点微妙的尴尬：“哎，林小姐，别这么客气啊。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听着怪生分，感觉把我叫老了。叫我名字就行，江寻。或者……”他促狭地看了一眼孟景言，“叫声‘寻哥’我也受得起，是吧阿言？”
赵宥钦在一旁嗤笑出声，毫不客气地拆台：“江寻你要点脸，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孟景言没理会他们俩的插科打诨。
他看了一眼林听颂，她脸上带着长途乘车后的淡淡倦意，眼睛的红肿也没完全消褪。
他转向一直安静候在角落的服务员，吩咐道：“带林小姐去房间休息。”
“好的，孟总。”服务员立刻上前，恭敬地对林听颂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小姐，请随我来。”
林听颂确实感到身心俱疲，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独处，消化这一晚的跌宕起伏。
她再次对江寻和赵宥钦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先失陪了。”
说完，便跟着服务员离开了温暖而略显喧闹的客厅，走向别墅深处更为私密的客房区域。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江寻压低声音对孟景言的调侃，以及赵宥钦毫不留情的笑声。
为她安排的房间是典型的日式风格，极尽宽敞雅致。
推拉门外连着私属的露天温泉池，蒸腾的热气与漫天飞雪相遇，氤氲成一片迷离景象。
即便她没有准备泳衣，很快也有工作人员推来一整架各式泳衣供她挑选。林听颂选了一件款式相对保守的连体泳衣。
外面的雪依旧未停，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堆积在庭院的石灯、枯山水和松枝上，厚厚一层，纯净无瑕，让她恍惚想起了记忆里冰城冬天的模样。
她换好泳衣，裹上柔软的加厚浴袍，拉开移门，冷空气瞬间涌入，与池边蒸腾的暖意交织。
林听颂步入温泉，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微凉的肌肤，让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
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壁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和无穷无尽飘落的雪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彻底放松的、浅浅的笑意。
楼上，视野开阔的观景茶室内。
江寻将几页资料递给孟景言：“喏，按你意思查的。他们一家三口是她十六岁那年搬来京市的，就读的也是普通公立高中，父母经营一家小饭馆，收入尚可，小康之家。不过她父亲两年前去世了，现在家里就靠她母亲一人支撑，没什么复杂社会关系，背景挺干净的。”
孟景言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十六岁之前呢？”
江寻愣了一下：“十六岁之前？在老家上学啊，挺正常的成长轨迹，一路按部就班的小学初中到高中，没什么特别的。”
孟景言翻动着那几页纸。
确实如江寻所说，记录简单普通。
但上面没有解释她为何中断了看似颇有天赋的舞蹈训练，也没有说明当初举家迁至京市的具体缘由。
这些空白处，像雪地上的足迹，引人探究，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至于你怀疑的，她跟你过去有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交集……”江寻摸了摸下巴，看着孟景言，“目前看，是真没有。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想多了？”
孟景言将资料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可能吧。”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几人闲聊间，赵宥钦踱步到窗边，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俯瞰下方庭院中星星点点的私汤池。
其中一个池子里，身影依稀可辨。
“哟，”赵宥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回头冲孟景言笑道，语调拖长，“你从哪把这姑娘拉来的，这么好的机会，还穿的这么保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