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氤氲的热气中,女孩安静地浸泡在温泉里,侧脸线条柔和恬静,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颈侧和脸颊,脸上带着一种纯然放松的淡淡笑意,与之前几次见面的印象又有所不同。
“长得真挺不错的。”江寻也笑着附和了一句。
赵宥钦仔细看了看那池子的位置,忽然“啧”了一声,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转向孟景言:“不对啊阿言,你看清楚——那好像是你那间房对应的私汤吧?”
孟景言闻言,眉间浮现一丝困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果然,那个正在轻轻拨弄温泉水、身影纤细的女孩所在的位置,正是他那间卧室对应的专属温泉池。
他立刻明白了。
大概是工作人员误将林听颂当作他的女伴,未经确认,便擅自做主将她引领到了他的房间。
孟景言没理会其余二人看好戏的眼神,将指间刚点燃不久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我去看看。”他神色从容,若无其事道,“你们先玩。”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茶室。
孟景言步下楼梯,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庭院里的雪光透过玻璃窗,映亮了他清隽的侧脸。
孟景言走到自己房门前,曲指叩了两下。
里面安静片刻,传来林听颂带着水汽、略显疑惑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是室内蒸腾的暖湿气息。
林听颂正背对着门口,靠在温泉池的石壁上,仰头望着庭院里簌簌飘落的雪花,乌黑的长发浮在水上。
回头看清来人时,她脸上瞬间闪过愕然,下意识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和泛着淡粉的脸颊。
“孟先生?”她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眼神里有明显的慌乱,手指攀上池边光滑的石沿。
孟景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平静移开,“工作人员安排错了房间。”
他继而陈述事实,“这间房是我的。”
林听颂的眼睛倏然睁大,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
她慌忙想要起身,带起一阵哗啦水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马上……”
“不用。”孟景言出声打断她仓促的动作,瞥过漾开涟漪的水面,“就这样吧。”
他走到池边姿态闲适地坐下,目光投向庭院里被灯光照亮的雪幕。
“另换房间也麻烦。”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还算缓和,“你继续泡,别着凉。”
林听颂僵在池边,起身不是,坐回去也不是。
冷空气拂过她暴露的肌肤,激起细微的战栗,但更让她手足无措的是眼前这始料未及的局面。
她垂下眼睫,盯着水面自己晃动的倒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孟景言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沉静疏淡。
林听颂只好慢慢放松身体,重新滑入温暖的泉水中。
只是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那份独处的松弛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跳加速。
她把自己往池子更角落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池边那个身影。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温泉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颂看着孟景言沉静的侧影,忽然鬼使神差地,用很轻的声音问:
“你要不要……也下来泡泡?驱驱寒?”
孟景言转过头,女孩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神飘忽,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和试探。
他眸色深了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林听颂被这沉默弄得更加慌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底时,孟景言忽然开口,语气懒散,带着漫不经心:
“你希望我下来一起?”
林听颂的脸更红了,心脏怦怦直跳。
她选择闭口不言,这问题本身就像一个陷阱。
孟景言看着她窘迫得几乎要冒烟的样子,唇角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
“林听颂,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唇角微翘,像是在逗弄人,让林听颂的心跟着七上八下。
她想起上一次,在车上,他也是用类似的方式,让她暴露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这一次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对上他深邃的视线。
温泉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让他那双眼睛格外清亮,里面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是等待她的答案。
林听颂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神色微讶:“如果……我说了,就能实现吗?”
孟景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彼此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也许呢。”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引人遐想的回答。
林听颂的心跳得更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闭嘴,应该矜持,应该……
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次她掉进他的陷阱。
她犹豫着,挣扎着。
最终,或许是温泉的热度蒸发了勇气,又或许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给了她莫名的底气,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张了张嘴——
却在对上孟景言眼底那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时,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
她又差点被他套进去了。
上次就是这样,看似给了她选择,实则引导着她吐露了内心最隐秘的渴望。
这一次,他是不是也在……
她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闭紧了嘴巴,把脸往水面下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咕噜噜转的眼睛,警惕又带着点懊恼地瞅着他,坚决不再开口。
孟景言看着她这副瞬间警觉、又把想法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样子,眼底的柔和终于化开,漾起真实的笑意。
他没再逼问。
就在林听颂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以她的沉默告终时,孟景言忽然弯下腰,伸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然后,在林听颂毫无防备的目光中,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泼了过去。
温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没有攻击性,却足够突然,准确地溅了她一脸,甚至有几滴落进了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啊!”林听颂短促地低呼一声,本能的闭上眼,抬手去抹脸上的水珠。
等她睁开眼时,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也粘了几缕在额前,模样有些狼狈,更多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瞪大眼睛看着孟景言,似乎不敢相信他会有这样近乎幼稚的举动。
孟景言已经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好似刚才那捧水不是他泼的。
林听颂愣了几秒,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甚。
她看着孟景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再看看自己湿漉漉的样子,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红着脸,把自己往温泉池的另一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然后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和泛红的耳尖,无声地表达着一点点抗议?
就在林听颂背对着他,兀自平复着脸上热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还未散去时,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咻——砰!”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绚烂的光芒骤然划破漆黑的天幕,在漫天飞雪之上次第绽放。
金色、银色、红色、紫色……
大朵大朵璀璨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雾灵山沉静的夜空炸开,照亮了皑皑雪峰和幽深的山谷,也映亮了这一方小小的温泉庭院。
光影流转,瞬息万变,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梦幻的色彩。
林听颂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吸引,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仰起头望向夜空。
水珠还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折射着烟花斑斓的光,让她原本因窘迫而低垂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映满了星辰般的碎光。
她微微张着嘴,脸上残留的红晕被烟花的华彩覆盖,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和孩童般的欣喜。
雪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很快被温泉水汽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
孟景言的视线,也从她的背影,移向了被烟花照亮的夜空,最后,又落回了她的脸上。
在这片盛大而短暂的光影交响中,她的侧脸被映得专注而安静,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场绚烂的雪夜烟火。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状烟花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光芒最盛的一刹,林听颂忽然转回头,目光穿越氤氲的水汽和飘洒的雪花,直直地看向池边的孟景言。
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任何一朵烟花都要亮,里面盛满了光。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温软,和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孟景言,”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新年快乐。”
孟景言正看着她被烟花和水光映亮的眼眸,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羞涩、欣喜、认真和一点点倔强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唇角那抹一直若有似无、被他小心收敛着的弧度,终于彻底地、清晰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