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指尖点了点那盆麻辣小龙虾,尾音翘着,有点小得意:“我知道清风楼的小龙虾是跟你拿货的,现在清风楼是我的了,我可就是你的东家了。”
她说完咧嘴一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本就生得极明艳,像初夏开得最盛的石榴花,这一笑起来,连窗外的日光都逊色几分,任谁看了都挪不开眼。
苏晚云颇为配合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抬眼看向她,眼底含着点浅淡的笑意:“是,东家。”
这一声东家,反倒把楚月脸上的笑给叫没了。
方才那点捉弄人的得意劲儿也没了,她心里莫名发闷,按住了苏晚云端着酒杯的手。
“苏晚云,你别折煞我了。”楚月的声音低了些:“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没有你,哪来的我。”
“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总挂在心上。”苏晚云放下酒杯看她。
楚月摇了摇头,冲身后的飞鸢招了招手。飞鸢会意,从怀里摸出个叠得整齐的纸张,双手捧着递过来,垂着头道:“如夫人。”
楚月接过那叠纸张,将其展开,顺着桌面推到苏晚云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看看。”
苏晚云原本以为是供货的新契书,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盖着锦城官府朱红大印的铺面契书,上面写着“苏晚云”三个字,墨迹干透,印章鲜红。
“这是?”苏晚云抬起头,指尖下意识碰了碰纸面,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楚月。
楚月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表情透着少见的严肃。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苏晚云的眼睛:“苏晚云,我将清风楼转赠给你。”
“这不合适。”苏晚云立刻拒绝,要把契书推回去。
楚月早就料到她会拒绝,用力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让她把契书推回来:“你先听我说。”
楚月看着苏晚云,眼神里掺着愧疚,还有自嘲:“在外人眼里,我虽然是如夫人,高高在上,穿金戴银,可别的,我不如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诚恳的歉意:“更重要的是,我还想为之前想把你送给三爷的事道歉。是我想得不周到,是我自私。昏了头才想出那样的糊涂主意。我自己都不想做侍妾,旁人又怎么会愿意。所以这清风楼,是我的歉礼,我想求得你真正的原谅。”
她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苏晚云,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答复。
苏晚云淡淡地眨了眨眼,看着她这副紧张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件事从上次楚月跟她道歉之后,她转头就忘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早都不生气了,你也不必一直耿耿于怀。多大点事,值得你记到现在。”
“真的吗?”楚月像是不敢相信,下意识就往她这边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她定定地盯着苏晚云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点敷衍或者客套来。
楚月看了许久,睫毛轻轻颤着,从苏晚云清澈的眼底里,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虚假与不悦。
“不生气了就好。”她抿了抿唇,又把契书往苏晚云那边推了推,坚持道:“但是这清风楼还是你的。”
她说着换了个姿势,握住苏晚云的手,商量道:“我只是有一点小小的请求,能否厚着脸皮跟你说一下?”
楚月在三爷身边,吃穿不愁,金银不缺,就算有求,也该是些小事。
真要是大事,吹吹枕边风就解决了,哪里用得着来求她。
“你说就是。”苏晚云道。
楚月回头看了飞鸢一眼,拿起桌上的茶壶递过去:“飞鸢,我想喝热茶,你去后厨重新泡一壶吧。”
飞鸢愣了一下,却没多问,接过茶壶应了声“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雅间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苏晚云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心里泛起了嘀咕。
特意把贴身护卫都支出去,显然是要说不能让旁人听见的秘事。
怕不是要搞什么大事?
若是让她帮忙做什么得罪三爷的事,或是掺和进权贵纷争里,她可不能答应,不然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正暗自思忖,楚月已经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苏晚云,我就一点要求。若是日后三爷不要我了,我无路可去了,能否来寻你要口饭吃?你放心,送出去的东西我绝不会收回,清风楼是你的,我一分都不要。我就想着有口饭吃就好,我还能干活,洗菜做饭、擦桌扫地,我什么都能做的。”
她说得急切,攥着她的手都紧了些,像是非常怕被拒绝。
苏晚云看着她这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心里微叹,慢慢把两只手从她掌心里退出来:“你别说胡话了。三爷对你那样宠爱,怎么可能不要你、少你一口饭吃?别胡思乱想了。”
“他会的。”楚月异常笃定,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垂了垂眼,指尖绞着自己的裙角,声音不自觉低了些:“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的话本子里,那个被青梅竹马送到旁人床上博前程的女主角吗?”
苏晚云心里咯噔一下。
一般说起这种话本子故事,多半是要讲自己的身世了。
她看着楚月黯淡下来的神色,慢慢试探地问:“你也是?”
楚月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窗外。
“我不是,我同你一样是乡下女子,我是被我爹娘给卖了,去给一个又丑又老的男人做妾,之后又被送给了杨轻舟。虽然他从未短过我的吃喝,对我也宠爱,可妾室荣光再好又如何,终究只是个玩物,总一天会腻的,等他腻了之后,会把我送给旁人、杀了,也说不一定。”
“所以我才想求你。”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苏晚云,目光里蒙着一层水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要是真有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就给我一口饭吃,好不好?”
苏晚云看着她,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懂。世道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