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云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生生把脸皮捡回来“戴好”。事已至此,跑了反倒显得心虚。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抬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还弯了弯嘴角,语气清淡地反问:“伤得这么重?连上官公子都医不好?”
上官祁连忙点头,刚要顺着话往下说,就听见她又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庸医。”
“诶你——”上官祁一下子噎住,等他反应过来,苏晚云已经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进去。
上官祁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放下手,转身往院外走了。
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底下却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清清淡淡的。
苏晚云目光扫了一圈,没发现茉莉花的踪迹。
沈越还想起身相迎。他撑着胳膊刚坐直些,苏晚云就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沈越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就避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上官祁那些混账话,她听去了多少。
会不会觉得是他故意的?故意让上官祁说那些话,故意演给她听,想用恩情绑住她?
他越想越慌。
苏晚云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个碗。
她端着馄饨走到床边,见沈越还要起身,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她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中衣,触到他的皮肤。沈越身子一僵,乖乖靠回迎枕上。
“路过馄饨摊,闻着香,就买了一碗。”苏晚云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馄饨:“还热着,现在吃吗?”
“好。”沈越的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怕越描越黑。
他伸手想去接碗:“我自己来就……”
苏晚云已经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了他嘴边。
温热的气息混着鲜香扑过来,沈越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苏晚云抬眼,正好撞进他错愕的目光里。她心里也有几分不自在,却强撑着没退开:“不方便?”
“没、没有。”沈越连忙回神,他微微低头,张嘴把馄饨含了进去。
皮薄馅足,汤汁鲜浓。
可沈越嚼着,却尝不出几分具体滋味,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又甜又涩,还有点不敢置信。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苏晚云一下。
她低着头,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舀馄饨的动作缓慢,一勺一个,吹凉了再递过来,全程没说话,也没再看他。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还有沈越轻轻咀嚼的声音。
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
苏晚云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又倒了一杯温茶,递到沈越手边。
直到这时,她才正视着他的眼睛。
“沈越。”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从进门就在心里斟酌。
想说的话太多,可话到嘴边,也只剩这一句最实在。
她以前总想着,和他两清。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情叠着人情,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
挟恩图报的人情最好还,大不了银钱田地,一笔勾销。
偏偏是他这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只在背地里默默做了的人情,最难还。
她一直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她知道了。
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不深,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你欠他的。不拔掉,就总堵得慌。
“你想要什么?”她看着他问,目光澄澈,像山涧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威远镖局什么都不缺,她实在想不出他图什么,索性直接问了。
沈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想。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要分得清清楚楚,不喜欢欠人。
可他做这些,从来就不是为了要她报答。
“苏晚云,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着解释,撑着身子就想坐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瞬间皱紧。
“那是哪样?”苏晚云看着他疼得蹙眉的样子,指尖动了动,还是没去扶。
她就那样望着他,眼神直白,像真的不懂,又像在逼着他把话说透。
沈越喉结滚了滚,满腹的话堵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解释,他从未想过以此挟恩;更想告诉她,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她还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如何?
她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步步算计,用恩情捆住她?
会不会反倒把她推得更远,从此连见面都难?
沈越垂着眼,目光落在被褥的针脚纹路里,心里乱糟糟的。
心里忍不住还在想,方才上官祁那些混话,她究听去了多少?
是只听见了救人的事,还是连同营帐独处那些,也一并听了去?
她更在意的,是他为她涉险,还是两人那点不清不楚的牵扯?
越想越乱,胸口微微发闷。
苏晚云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纠结与忐忑,像极了和她刚才纠结时一模一样。
半晌,沈越才抬起眼,声音有点哑,还有艰涩:“什么都不是。那些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从未想过让你还什么。”
“为什么?”苏晚云看着他追问。
她是真的不懂。真的会有人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还差一点就把命丢在了外面。
无亲无故的,犯得着吗?
沈越迎上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反倒让他拿不准,她是真的懵懂不解,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他把心思说破?
若是说破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是转身就走,还是……
“咳咳——”
心念急转间,气息一乱,胸口猛地泛起一阵痒意,沈越偏过头,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