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云眸色微动,方才还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她没多想,倾身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后背拍着顺气。
“你急什么,又没人催你。慢慢说就是了。”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中衣落在背上,不轻不重地扫过,沈越咳嗽的动作一顿。
她越是这样温和,他反倒越不敢说真心话了。
好容易顺过气,沈越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故作轻松:“威远镖局立足江湖,本就常做些扶危济困的善事。库屠为祸边境,本就该除;救石头和你三叔,也不过是顺路举手之劳。你不用耿耿于怀,更谈不上什么报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顺手而为。
苏晚云看了他一眼,这人,还真是嘴硬。
她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三叔和石头能平安回来,终究是承了你的情。谢还是要谢的。”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金银珠宝想必也不放在眼里。明日我送些小龙虾过来,亲自下厨做给你吃,怎么样?”
这是除了钱财,目前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沈越猛地抬头,眼底错愕:“苏晚云,你是认真的?”
她的情绪跳得太快了。
他越发看不穿她的心思,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自然是认真的。”苏晚云挑眉,看着他诧异的样子,忽然勾了勾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要我以身相许?”
沈越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听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可不行。”苏晚云摇摇头,语气认真:“还是小龙虾吧。管你一辈子,行不行?”
她怕他不答应,又接着数:“要是不爱吃小龙虾也没关系,排骨汤、老母鸡汤、鲫鱼汤……”
“就小龙虾吧。”沈越立刻打断她。她知道,小龙虾是她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怎么又不算一种认真地偿还。
他若是不应,日后别说小龙虾了,肯定连她人都见不到了。
她不喜欢欠人情,她既开口了,又何尝不是给他留了一扇门?
只要能常常见到她,慢慢来,总有一天……
沈越看着她,喉结又滚了滚,低声问了一句:“真能管我一辈子?”
“嗯。”苏晚云点头:“只要我不死,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就给你做。”
她答应了就好。
他答应了就好。
答应了,这笔人情就有了去处,不用悬在心里不上不下。
两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苏晚云松的是,总算没把话说死,也没彻底驳了他的面子,用小龙虾当台阶,双方都好下台。
沈越松的是,她没有推开,没有拒绝,还许了“一辈子”的承诺。哪怕只是小龙虾,也够了。
总不能为了还恩情,就以身相许,真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吧?
靠恩情换来的情意,怎么可能长久。
今日他能因一时新鲜对她好,明日就能因新鲜劲过了弃如敝履。
更何况,威远镖局家财万贯,沈越相貌堂堂,想嫁给他的名门闺秀多得是,犯得着吊死在她一个乡下女子身上?
等以后真遇上什么要命的关口,她再尽力还他这条命就是了。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前几日楚月跟她闲聊时说的话。
楚月说,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尤其是大户人家、江湖豪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
她也知道沈越这样的少庄主,偌大家业,不多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家产都没人继承。
苏晚云心里嗤了一声。
她苏晚云虽说是乡野出身,可也是个俗人。
若真要找男人,自然也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让她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那跟抢屎吃有什么区别。
她不干。
还有,沈越背地里为她做这么多,若真是看上她了,到底看上她什么?
看上她会杀人?还是看上她脾气差?
总不能是以后日子不顺心了,夫妻俩互相杀个人解闷吧。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暂时说开了。
苏晚云打量他,见他吃完馄饨,脸色似乎比刚进门时好了些,唇上也多了点血色。
“那你好好养伤,我就不打扰了。”
“好。”沈越看着她,想说句“路上小心”,又觉得太过刻意,到嘴边只化作一个字。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越脸上淡淡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眸色沉了沉,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来人。”
廊下候着的小厮立刻推门进来,垂首道:“少庄主有何吩咐?”
“去,告诉江刃,让他自己去领十杖。”沈越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虽然把江刃当兄弟,但是规矩不可破。
特别是苏晚云的事情,怎么能跟上官祁那个碎嘴子胡说八道。
小厮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冷沉,不像说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心里却直犯嘀咕:江护卫今日不是在演武场操练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惹少庄主动怒了?还罚得这么重。
小厮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往前院演武场去。
此时演武场上正热火朝天。
江刃光着半边膀子,腰间束着宽布带,正在指导几个新来的镖师练刀法。
“江护卫!江护卫!”
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挤过人群冲到他跟前。
江刃收了刀,回头看他:“怎么了?少庄主有吩咐?”
“是。”小厮喘着气:“少庄主说,让您自己去刑堂领十杖。”
“……”江刃脸上的表情凝固。
他皱着眉,一脸茫然:“十杖?少庄主还说别的了吗?为何罚我?”
小厮摇摇头:“没说别的,就只让小的来传话。”
江刃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是少庄主说他该打,那就是他失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