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刚从鬼屋出来,脸上装模作样的平静表情还没卸干净,就被一阵鬼哭狼嚎拽住了脚步。
声音是从鬼屋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游客的尖叫,是鬼的尖叫。鬼叫声很明显,和活人不一样。
如果谁有幸能听见的话就会知道,鬼叫声穿透力非常强。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晓曼已经飘回去了,张仙琴也跟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顾晓曼的八卦魂烧起来了,不让她看个究竟,她能念叨一整天。
鬼屋里面,一个穿着破烂长袍、脸上画着惨白妆容的工作人员正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感觉自己面前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生气,可能是鬼!存在感很强,弄得附近都凉嗖嗖的,让他心里发毛。
他面前站着一只鬼,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正气急败坏地冲他吼。
“你吓我?你敢吓我?我死了二十多年了,头一回被活人吓着!”
“你知不知道我心脏不好?我活着的时候心脏就不好,死了好不容易不跳了,你这一吓,我感觉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吓鬼!我谴责你!”
可真气死鬼了,好不容易请个假上来玩,寻思去鬼屋转转。
说不定还能搞点小动静吓吓活人呢,看着活人被吓得大叫撒丫子跑,多有意思啊。
谁能想到,还没开始吓活人呢,被这个活人吓鬼一大跳!
大叔鬼越想越气,对着他开始激情指指点点。
工作人员看不见他,只觉得面前一阵阵阴风,他后背发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嘴里嘟囔着“冷静冷静,都是工作”,一边往后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一个道具骷髅头,举起来挡在面前。
那只鬼看见骷髅头,更来气了。
“你拿个假的糊弄谁呢?这骷髅头做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牙齿还缺了一颗。我告诉你,我生前最怕骷髅,现在不怕了!”
“因为我现在就是鬼!我天天闲的没事就跑坟里去,跟自己的骨头架子打交道,我还怕你这玩意儿?”
他伸出手,想去戳工作人员的脑门,忘记凝聚鬼气,手指穿过去了,没戳到。
他更气了,转了一圈,看见旁边一个塑料鬼脸面具,飘过去,用鬼气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然后飘回工作人员面前,把脸凑过去。
“你看,这才叫鬼!你化的那个妆,跟煤灰糊脸似的,一点都不专业!你看看这面具,青面獠牙,这才是正宗鬼脸!”
工作人员感觉面前一阵凉风,有什么东西贴过来了,他微微抬头瞄了一眼,看见面具飘在空中动,吓得闭着眼睛喊: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就是打工的,一小时十八块钱,你别找我啊——”
沈清瑜赶到时就看见现在这个场面,她靠近工作人员解释:“没事,就是有只大叔鬼被你吓了一跳,在这骂你呢。”
工作人员委屈的嗷嗷哭:“哇——对不住呀叔,我再也不吓鬼了。”
“我平时连活人都很少能吓到,没想到今天能吓着鬼呀。”
这破工作,他不干了!太吓人了哇啊啊……
那只鬼把面具摘下来,哼了一声,转身飘走了。看见沈清瑜头顶金灿灿的二维码,眼睛一亮,飘到她面前。
“你能看见我?”
沈清瑜点头。
“那你帮我评评理,那个活人是不是过分?我好好地在这飘着,他突然从拐角蹦出来,‘哇’的一声,吓得我魂都快散了。”
“只见过鬼吓人的,没见过人吓鬼。你说他过不过分?。”
沈清瑜忍住笑,说:“大叔,他是工作人员,他的工作就是吓人。他估计也没想到有鬼在鬼屋玩儿,不是故意吓您的。”
大叔鬼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了:“那……那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顾晓曼在旁边插嘴:“也不是太大,就是把人家吓得蹲墙角了。”
大叔鬼更不好意思了,飘到工作人员面前,鞠了一躬,又觉得自己跟活人鞠躬他也看不见,算了。
沈清瑜替他道了个歉,以免工作人员有心理阴影,“大叔给你鞠躬道歉了,你别怕。鬼是不会无缘无故害人的,它们生前都是活人,没那么坏。”
“坏鬼大部分都被抓起来了,不会在外面晃的。如果你以后遇到了也不用怕,可能它们就是有些调皮,你假装自己被吓到了,它们就会笑嘻嘻走开哦。”
工作人员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面具已经不在空中了,他放下心来,问:“真的?它们纯爱玩调皮啊?”
沈清瑜失笑,伸手拉他起来,“是啊,特意请假上来,跑鬼屋玩,可不是爱玩嘛。”
“谢谢你啊。你这么说我就没那么怕了,跟活人一样嘛,就是看不见而已。”
大叔鬼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鬼就是曾经的活人呀,不要把我们当异类。”
他满意飘走,飘了两步又回头,问沈清瑜:“姑娘,你头上这二维码能扫不?扫出来是什么呀?”
“我想加你个微信,回头需要帮忙能找你。”
顾晓曼指着二维码,“大叔,这个就是她的微信哦。”
“太高级了,要是上面有行字写着‘这是我的微信’就更高级了。”
大叔鬼扫了码,加了好友。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沈清瑜,说:“你这头像挺好看的,眼光真不错。”
沈清瑜震惊,她的头像是一只浓妆艳抹的大蟑螂,这样也好看…吗?
顾晓曼在后面小声嘀咕:“大叔不要没话硬夸呀。”
大叔鬼听见了,回头瞪她一眼:“我说实话不行吗?我就觉得好看。”
顾晓曼缩了缩脖子,赔笑:“行行行,您说得好。”
大叔鬼又看了看沈清瑜,说:“姑娘,我叫赵德柱,死了二十三年了。生前是个木匠,打了一辈子家具。你要是下面需要家具,找我,我给你打折。”
沈清瑜诧异:“大叔,你在下面重操旧业啦?”
“是呀。地府也有家具店,但那些都是机器做的,哪有手工的好。我可是正经八百的老木匠,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你以后要是有鬼朋友要买家具,介绍给我。”
沈清瑜答应,“好,我记着了。”
大叔鬼心满意足地飘走了。他飘得很快,像赶着去干什么大事。
其实是被人吓鬼一跳不甘心,想随机挑选一个胆子大的幸运儿吓他一次。当然,不会太过分。就在他耳朵旁边吹吹风。
沈清瑜走出鬼屋,从昏暗的环境来到阳光下,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连忙挡住光,让眼睛慢慢适应,可别因为这个影响视力呀。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旋转木马那边传来音乐声。悠扬的,慢悠悠的。
旋转木马的排队区人不算多,沈清瑜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些彩色的木马一上一下地转。
顾晓曼飘到她旁边,说:“你小时候没坐过吧?”
沈清瑜轻轻摇头,确实没有。
“我也没坐过。”顾晓曼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小时候我爸妈说没钱,只带着弟弟玩。长大了有钱了,没时间。等我有时间了,死了。”
张仙琴“嗯”了一声,说她也是。
一人两鬼沉默地看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彩色的灯光在木马身上流转,音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但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
沈清瑜忽然看见,最外面那排木马上,坐着一个老爷爷鬼。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白了,但腰板却挺得直直的,双手扶着木马的杆子,随着音乐一起一伏。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栏杆外面,那里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仰头看着旋转木马,目光追着那些彩色的灯光,嘴角带着一点笑。
老爷爷鬼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十八岁的小姑娘,十八岁的她。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见。
沈清瑜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在老奶奶旁边。老奶奶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转回去看旋转木马。
沈清瑜轻声说:“奶奶,您想坐吗?”
老奶奶愣了一下,摇摇头,笑呵呵地说:“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能坐这个。让人笑话。”
“你看这些小朋友,一个个多可爱。还有那些年轻的姑娘小伙,漂亮帅气。我这么大岁数上去,人家该说我老不正经了。”
沈清瑜没接话。她看着旋转木马上的老爷爷鬼,老爷爷鬼也看见了她头顶的二维码。
他从木马上飘下来,飘到沈清瑜面前,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好,小姑娘,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