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细细观察这两只鬼,老爷爷鬼,年纪看着真的很大,估摸着得有80了。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旧军大衣,衣领立着,怀里抱着一个穿崭新红棉袄的小孩,头上戴着一顶憨态可掬的虎头帽,可爱极了。
小孩三四岁,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小手搂着老爷爷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睡着了。
老爷爷抱着小孩往沈清瑜这边过来。
顾晓曼也看见了,拽了拽张仙琴的袖子。三个人站在原地,等着那两只鬼飘过来。
老爷爷鬼飘到沈清瑜面前,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孙子,才开口:“姑娘,你好。你能看见鬼对吧?我刚才看见你和那只老鬼说话了。”
“嗯,我能。爷爷,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老爷爷鬼期期艾艾点头,声音涩涩的:“姑娘,我叫孙思诚,这是我孙子,孙乐安。我今天带孙子来玩。他要去投胎了,就今天。”
“我特意请了假,带他上来玩一天。他活着的时候没玩过这些。”
孙思诚不舍地看看孩子,用脸蹭蹭孩子的脸。
“这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至今他想起那一天还是忍不住庆幸,他那天要是没去,说不定孩子就没了,好在让他这么个七十七岁的老头碰上了,成了俩人的爷孙缘。
“那天我去捡瓶子,看见一个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扎了几个小孔。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婴儿,浑身青紫,还有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摸摸孩子的脸。
“我抱起来,那孩子小,这么长。”他努力单手抱着孩子,比了一个长度。
“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救得活,但要花不少钱。我把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垫上了,不够。”
“我又在医院附近支了个小吃摊。好多人可怜我一把年纪还要摆摊,总光顾我。后来他们知道我是为了救捡来的孩子,有的人多付钱,有的给完钱不要东西就走了。”
孙思诚很感谢那些好心人,他们的善意让孩子多活了三年。
“这孩子在医院躺了三年。我每天去看他,晚上就在他病床旁边打地铺。护士劝我别这么辛苦,不是我的责任。”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想救。后来她们也不赶了,给孩子捐了钱,还帮忙带孩子,让我能有时间出去摆摊挣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想把孩子救活,后来孩子慢慢大了,会说话了,见了他总‘爷爷爷爷’的喊,他更舍不得放下。
“我们乐安争气,熬过来了。会笑了,会叫爷爷了,会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以为我们能过上好日子。”
“我想着等他出院,努力挣钱租个小房子,我能带他回家,每天给他做饭,送他上幼儿园。”
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和孩子都没能见到这个场景。
“去年,我在医院对面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当场就没气了。”
“我变成鬼以后放心不下,飘回医院,想再看看乐安。我到的时候,他正被推进抢救室,心脏骤停,没救过来。”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他在楼上,我在楼下,都没了。”
沈清瑜抿着唇,注视着老爷爷怀里的孩子,静静听着。
“后来我们变成鬼,又一起生活了六个月,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六个月。”
“他不用打针了,不用吃药了,不疼了。我带他在地府到处遛弯儿。可是前几天,有人通知我,说他死的时候太小,能额外再投胎一次。”
“过了今天就走了。”
孙思诚叹息着低下头,把脸埋在孙子的头顶上。孩子的头发软软的,贴着他的下巴。他没有哭,只是不舍地抱着孩子,抱得很紧很紧。
“姑娘,我想带着他,把小孩喜欢的都玩一遍。”他有些迷茫,在偌大的游乐园里找不到丝毫头绪。
“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玩什么。我那个年代,能吃饱就不错了,现在的孩子不一样,好玩的多。”
“我问他喜欢什么,他说旋转木马。这是在医院里的护士给他讲的,别的他不知道。他小,说不清楚。姑娘,你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玩什么吗?”
沈清瑜不知道。她们这一人两鬼都是第一次来,也没孩子,实在不知道。
她努力调动记忆,回想刷过的那些短视频,提取出三个。
“小火车。小孩子都喜欢小火车。还有碰碰车,还有那种转转的杯子,坐在里面转圈圈。”
孙思诚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嘴里念叨:“小火车……碰碰车……转转的杯子……”
他怕自己记不住,念叨了好几遍,然后感激地看了沈清瑜一眼:
“谢谢你,我带他去玩。都玩一遍。”他抱着孩子,转身往小火车那边飘。
“爷爷。”沈清瑜叫住他。
孙思诚停下来,回头看她。怀里的孩子依旧安静的睡着,不知道过了今天就要和爷爷分开。
沈清瑜指了指自己:“碰碰车您开不了,抱着孩子更开不了。我帮您开,您抱着他坐后面。”
孙思诚用力点了点头。是了,变成鬼了,不方便。
小火车排队区,人不多。孙思诚抱着孩子飘在栏杆外面,等上一轮结束。
小孩这会儿醒了,精神了,小手扒着老爷爷的肩膀,眼睛盯着轨道上的小火车,一眨不眨。
火车头是蓝色的,车身上画着卡通动物,进站的时候鸣了一声笛,小孩兴奋得在爷爷怀里蹦了两下:“爷爷,车车!车车来了!”
老爷爷鬼被他蹦得差点没抱住,赶紧收紧胳膊,笑着说:“欸,车车来了。乖乖想不想坐?”
小孩嗯嗯点头。
沈清瑜鬼使神差的走到检票口,买了一张票,进去了。来都来了,今天也坐坐看。
孙思诚抱着孩子飘在她旁边,一起上了小火车。
顾晓曼和张仙琴没来,两只鬼各自分散开找自己想玩的项目。
沈清瑜坐进车厢,孙思诚抱着孩子飘在座位旁边。孩子被爷爷抱着,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
车开动了,火车过小坡的时候,小孩喊着:“爷爷你看你看,下坡了”。
孙思诚笑眯眯应着:“欸,下坡了,乖乖扶好”。
火车钻山洞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小孩有些害怕:“爷爷,黑黑的”。
孙思诚摸摸他的小脑袋,轻哄:“不怕,爷爷在”,小孩就不喊了,又开始乐呵呵地笑。
小火车绕了一圈,回到起点。孙思诚抱着孩子刚飘出来,小孩就挥着小手说还要坐。
第二轮下来,小孩终于肯走了。孙思诚抱着他飘在队伍外面,小孩趴在他肩膀上,还在念叨“车车,车车”。
孙思诚轻轻拍着他的背,说“车车累了,让它歇一会儿。我们去坐别的”。
旋转木马玩过后,沈清瑜带他们去碰碰车场。她买了一张票,选了一辆蓝色的车。
老爷爷鬼抱着孩子飘进车里,用鬼气固定坐好。沈清瑜系好安全带。小孩被爷爷抱在怀里,小手穿过沈清瑜,想抓着方向盘,他居然真的抓住了,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爷爷,我要开车了”。
沈清瑜踩着油门,方向盘一转,撞上了旁边一辆车。孩子被撞得往前一倾,又被爷爷的手臂挡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姐姐,撞了撞了!”
沈清瑜又打方向盘,朝另一辆车冲过去,“砰”的一声,又被弹回来。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小手使劲拍方向盘,嘴里喊着“还要撞还要撞”。
孙思诚在后面,手搂着孩子的腰,被撞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看着孩子笑,只是眼里偶尔闪过几分不舍。
三轮下来,小孩玩累了,靠在爷爷怀里,小手还攥着方向盘,不松手。
沈清瑜哄着他松开手,说:“碰碰车也累啦,让它休息好不好?”
小孩仰起头看着她,说:“姐姐,明天还来,我跟爷爷等姐姐。”
沈清瑜没敢答应,只看了孙思诚一眼。
孙思诚用手抹了抹眼角,别过脸去。
他们俩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