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不想骗孩子，孙思诚也不想。
一人一鬼默契保持安静，好在孩子没有再追问。
从碰碰车场出来，孩子困了，眼皮打架，嘴里还念叨着“转转杯子，转转杯子还没玩”。
沈清瑜看了孙思诚一眼，孙思诚轻轻摇了摇头。
转转杯子就留给明天吧，留给孩子的明天，那个明天没有他。
沈清瑜看着孙思诚抱着孩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游乐场的五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旧军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孩子身上那件红棉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孙思诚注视着孙子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艰难开口：“姑娘，我心里憋得慌，能不能和你说几句话。我对着孩子说不出口，怕他听了难受。”
沈清瑜点头示意可以。在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会说不可以。
孙思诚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
他对着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乖乖，爷爷不是不要你。爷爷是没有办法。”
“要是可以，爷爷愿意一直抱着你。但是不行，你今天就要去投胎了。你会有爸爸妈妈，也会有新的爷爷。”
“会有很多人爱你，比爷爷爱你还多。你别害怕。”
嘴上说着是讲给沈清瑜听，实际孙思诚的眼神一直在孩子身上。
在孙思诚刚开口的时候，沈清瑜就看见孩子的眼皮颤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孩子迷迷糊糊地偷听着，听到“新的爷爷”的时候，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扭过头，看着孙思诚，小手抓紧了他的衣领：
“不要新爷爷！要我的旧爷爷！宝宝不要新爷爷！”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埋在爷爷的肩窝里，使劲摇头。
他太乖了，哭起来没声音。只是瘪着嘴大大的眼睛含着泪，可怜的看向孙思诚。
“爷爷，你不要宝宝了吗？宝宝听话，宝宝不玩了，宝宝回家，爷爷你不要扔了宝宝……”
孙思诚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眼泪也涌了出来。舍不得啊，真舍不得，把那么小一个孩子，养到这么大，变成鬼了也待在一块，现在要分开了。
孤独的活了一辈子，临了捡了个孩子陪着。他活了八十年，和孩子的三年六个月，比他前七十七年幸福得多。叫他怎么舍得？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挤掉，紧紧搂着孩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乖乖，爷爷要你，爷爷怎么会不要你，爷爷是没办法。”
“爷爷要在下面等着，等乖乖长大，等乖乖变老，等乖乖下来的时候，爷爷去接你。好不好？”
就是不知道孩子那个时候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只记得新爷爷，忘记他了……
小孩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抓住爷爷的衣领，小声抽泣着。孙思诚又闭了一下眼睛，这次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滴在孩子的头顶。
沈清瑜别过脸去，不再看。赶来汇合的顾晓曼已经把脸埋在张仙琴肩膀上了，张仙琴给她擦擦眼泪，警告她不许流鼻涕。
过了很久，小孩哭累了，抽噎着从爷爷肩窝里抬起头，看着爷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
“爷爷，你等我。宝宝长大，宝宝下来，你要来接我。宝宝只要你一个爷爷。”
“宝宝爱爷爷！”
孙思诚仰起头捂着眼睛，不想在好心的小姑娘和两只好鬼面前丢老脸。
“等，爷爷等你。爷爷会找到你，年年生日都去看你，你要是见到爷爷了，不要怕。爷爷也爱你。”
小孩伸出手，笨拙的用小拇指勾住爷爷的小拇指，稚嫩的嗓音慢慢念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狗。”
一道淡淡的光从半空中落下来，笼罩在孩子身上。孩子闭上眼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安静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亮，像一颗小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慢慢地，升了起来。
沈清瑜听群里说过，儿童鬼投胎的流程和大鬼不一样，没想到这么不一样。
孙思诚的手还保持着抱孙子的姿势，但手里空了。
他仰着头，看着那颗“星星”越升越高，看着那颗“星星”融进了夜空，和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颗了。
游乐场开始清场了，广播里在播报“亲爱的游客朋友们，今天的营业时间即将结束”。
孙思诚终于动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轻声道谢：“谢谢你，姑娘。”
沈清瑜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这当着看客。
孙思诚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他的旧军大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背也慢慢佝偻着。
沈清瑜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他大概也不需要苍白的安慰，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回去，找找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孙思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的二维码金灿灿的，真好看，就是有点大。”
沈清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朝他摆了摆手，孙思诚也摆了摆手，继续向前。各自奔向明天。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顾晓曼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他以后怎么办？”
张仙琴推开她，看着肩膀上的鼻涕印，语气僵硬：“等。等孙子下一世结束下来的时候，他还能抱抱他。”
沈清瑜往停车场走，准备回家了。顾晓曼和张仙琴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那个老爷爷，他以后还会不会上来？”
沈清瑜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但她想，他会来的。
每年清明节，他都会请了假上来，在那个游乐场里飘着，看旋转木马转，看小火车跑。
或许他会努力找到孙子的下一世，得了空就上来找孙子，哄着孙子再喊他“爷爷”，让乖孙孙不要怕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