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听见这话诧异挑了挑眉,不会这么巧吧?这只狗就是程念那只走丢的狗?
她让顾晓曼轻轻按着狗,自己靠近拂开脏乱的毛发,把铭牌完整露出来拍照,又拍了一张王子的全身照发给程念。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语气激动地说:“是它……是王子。是我的王子。”
沈清瑜把目光移到王子身上,它正用鼻子轻轻蹭着墓碑的底座,嗅了又嗅,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它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墓碑的基座上,闭上了眼睛。瘦骨嶙峋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位结束旅程的旅者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
程念站在望乡台边上。
说是望乡台,其实更像她生前私立医院住院部的那条走廊。白墙,白灯,白色的地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地府的工作人员说,每只鬼站在望乡台上看见的环境都不一样,望乡台会变成鬼心里最熟悉最安心的环境。
她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清瑜发过来的照片。她的狗,她的王子,正趴在她的墓碑旁边,闭着眼,瘦得不成样子。
那块墓碑,是她生前用自己卡里最后的钱买的。那些钱不够买好的,只能买一块小小的、黑色的大理石碑。
医生说“不用你出,我们凑钱给你弄”,她不肯,坚持自己出。她说,这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件自己能做的事了。
护士姐姐们拗不过她,帮她在网上挑款式,帮她谈价格,帮她和墓园联系。
程念还记得,自己下葬那天,来了好几个护士姐姐,还有一个给她垫过最多医药费的主治医生。
他们给她带了花,带了一些漂亮的发卡,还带了一大袋旺仔小馒头——那是她生前最爱吃的。她躺在病床上吃不了硬东西,护士就把小馒头泡软了一口一口喂她,一抿就化。
然后她在众人的哭泣下跟着黑白无常来到地府,只是遗憾没有见到王子。
可现在,她看着照片里的王子。七年了,她死了七年,王子在外面流浪了八年。
王子刚和程念作伴的时候,才两个多月大,小小一团,毛茸茸的,浑身雪白,像一团超大的棉花糖。
她给它取名叫王子,因为看见它的第一眼,程念脑子里突然想到了“白马王子”,她觉得这是狗是“白狗王子”。
王子是她求着保姆买回来的,她太孤独了。那年她十岁,一个人住大房子,保姆做好饭就走了,剩她一个人吃、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
王子来了以后,家里就不一样了。程念有“人”陪了,
她写作业,王子就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趴下去;她看电视,王子就窝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睡得四仰八叉;她睡觉的时候,王子就跳上床,缩在她脚边,暖烘烘的。
她给它买最好的狗粮,买玩具球,买小衣服,买可以咬的橡胶骨头。
王子不挑,什么都玩,最喜欢那只黄色的橡胶鸡,一捏就嘎嘎叫,它叼着那只鸡满屋跑,跑到她脚边把鸡放下,仰头看她,等她捏。
她捏一下,嘎一声,它就摇一下尾巴。
她爸妈偶尔回来,看见狗,皱眉说“养这玩意儿干嘛,又脏又麻烦”。
她没吭声,王子也不吭声,乖乖缩在她怀里,一人一狗互相蹭蹭脑袋。
程念搂着王子,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暖烘烘的、毛茸茸的、会摇尾巴的小东西,在陪着她。
后来十二岁那年,她生病了。
先是不停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后来腿疼,走路一瘸一拐。
保姆打电话给她妈说吃药没效果,问要不要送医院,她妈说“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过两天就好了”。
又过了几天,她疼得起不来床了,保姆才急了,直接叫了救护车。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比她的卧室小,但很干净,很安静。
王子被带进来的时候,缩在她怀里,不停地舔她的手。
她摸它的头,轻哄“没事,就是住几天院,过几天就回去了”。
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很多个几天。
她的病没有好。
她说不上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医生和护士每次来看她,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
那种“明明严肃却要假装轻松”的表情,她在电视里见过,而且没有电视里演的好。
听见情况不太好,她爸妈终于挤出时间来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的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以后,有一天她爸妈和医生在走廊里说话,门没关严,她听见了。
“情况很差”“可能撑不过一年”“治好的概率很低”。这些话往程念耳朵里钻。
医生走后,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程念听见爸妈说:
“这个孩子算是白生了。”
“没办法,只能再生一个了,希望下一个身体健康,不要像她一样,浪费我们的心血。”
“那这个怎么办?活着的概率太低了,医疗费还交吗?”
程念耳朵轰鸣,她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王子叫了一声,她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程念抱着它,努力不哭,只想着要怎么才能活久一点。
后来她爸妈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
妈妈最后一次来,是来告诉她,她怀孕了。
“你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高兴吗?”
程念看着妈妈微微隆起的肚子,僵硬挤出一个笑说“高兴”。
她妈笑了笑,说“你好好养病,妈过段时间再来看你”。然后走了。
那个“过段时间”,一直没来。
医院开始催缴费了。护士姐姐拿着单子进来,犹犹豫豫的,“程念,你爸妈那边的电话打不通了”。
她淡定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卡,说“刷这张”。
护士姐姐接过卡,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说什么。
程念知道她想说什么——哪有让小孩自己交医药费的。但没办法,程念想活着。她想着,至少活到十八岁吧,变成大人再死。
王子趴在她枕头边,轻轻舔她的手指。它的舌头糙糙的,痒痒的。
她摸它的耳朵,软软的,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
它很乖,不吵不闹,只要她在,它就安安静静趴着。
偶尔有医生来查房,它就竖起耳朵,盯着人家看,等人家走了,又把头埋下去。
她交了好久的医药费。卡里的钱越来越少,从七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
她不太敢查余额了,每次护士姐姐拿着单子进来,她都把卡递过去,不敢问还剩多少。
程念还记得办这张卡的时候,她那时一直以为这张卡只会进钱,不会出。没想到就这样,快花完了。
后来护士姐姐打电话给她妈,在走廊里,声音很大。程念没听见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护士姐姐喊了一句“她还是个孩子,你们不管她谁管?”
然后护士姐姐走进病房,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火气,但看见她就笑了,说“没事,你妈说这两天就打钱过来”。
那笔钱始终没打过来。
程念没问。护士姐姐也没再提。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总会多看她几眼,走的时候也总叹气。
王子的狗粮快吃完了。它的狗粮从最开始的高档狗粮变成中档,接着变成便宜的,后来又变成临期的。
王子似乎察觉到了,开始不肯吃东西,怎么哄都没用,程念只能抱着它哭。
那天之后护士姐姐突然带来一个快递,里面是狗粮还有一些零食。程念不知道是谁寄的,护士姐姐也茫然说不知道。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快递送来。有时候是狗粮,有时候是零食,有时候是小玩具。没有寄件人信息。
程念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惦记她,也在惦记她的狗。
王子走丢的那年,程念十五岁。护士姐姐推着轮椅带她去做检查,王子在病房里等她。等她们回来的时候,门开着,王子不见了。
护士姐姐帮她找遍了整层楼,没有。
保安调了监控,看见王子从楼梯口跑了出去,跑出了医院大门,跑进了车流里,然后就不见了。
那是程念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她死的那天是十六岁的秋天。
窗外的树叶黄了,程念躺在病床上,王子没有在身边。
她总是想,它会不会已经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有人喂它,有人摸它的头,有人陪它玩。
是不是因为她没用,不能陪王子玩,没条件给王子买好吃的,王子才离开?
程念不知道的是,王子没有去任何地方。
它从医院跑出来以后,一直在找吃的,怕花主人的钱,打算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只是后来走丢了,又被其他狗欺负,王子离医院越来越远了。
它花了八年时间回来,中途被人欺负,被同类欺负。它不知道从哪里闻到了她的味道,一路找到了墓园。
它找到了主人的墓碑。
王子不知道那块石头为什么会有主人的味道。但它还是乖乖趴在那里,就着主人模糊的气息,把自己缩成一团。
……
回想到这,程念焦急地给沈清瑜发了条消息语音。
“小姐姐,你能不能跟我打个视频?我听说狗是可以看见鬼的。你把摄像头对着王子,我想跟它说说话。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能不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