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蹲坐在墓碑前，王子趴在她脚边，瘦骨嶙峋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慢。
她掏出手机，拨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出现程念的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是一片灰白色的雾，看不清楚是什么地方。
“程念，我开视频了。你看看。”沈清瑜把手机转过去，对准王子。
程念在屏幕那头捂住了嘴。
“王子……”她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它。“王子，你看看我。”
王子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往四周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清瑜试探地把手机放到地上，屏幕朝上，搁在王子面前。
然后拿出自己刚才出去买的卤鸭腿，把鸭腿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王子嘴边。
王子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肉味。它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肉，又看了看沈清瑜，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但没有吃。
“王子，你吃呀。”沈清瑜把肉往它嘴边推了推。
王子别过头，把脸埋进前腿里。
手机屏幕里，程念的声音终于又传出来了：“王子。”
王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大了，四处张望。
它听见了，但是它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的。
它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王子，我在这里。”程念的声音在发抖，“你看手机，我在手机里。”
沈清瑜指指手机，“在这儿呢。”
王子低下头，看见了地上那个发光的方块。屏幕里有一张脸，被阳光晃得看不太清。
它凑近了一点，鼻子几乎贴到屏幕上，然后猛地退后一步，叫了一声。
“汪！”
它又凑过去，伸出爪子碰了碰屏幕。王子歪着头，盯着那张它日思夜想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好像在问：为什么在里面？
程念把脸贴近镜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王子，我好想你啊，你怎么这么瘦了，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是不是没有找到饭吃啊？你先把好人姐姐给你的肉吃掉。”
王子听见“吃饭”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它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右前爪，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屏幕。
主人说过，吃饭前要和她握手。
程念看着屏幕里那只抬起的爪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想去握那只爪子，被屏幕挡住。
“我过不去呀，没法握手。你先吃，你吃饱了……”
王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只熟悉的手。它把爪子放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它看见了飘在半空中的顾晓曼，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张仙琴，又转过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沈清瑜。
它的眼睛在这些面孔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低下头，把面前的鸭肉推开了。
“王子？”程念的声音急了，“你怎么不吃？”
王子趴下来，把脸埋进前腿里，身体缩成一团。
它不再看手机，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趴着，耳朵耷拉下来，贴在脑袋两边。
程念在屏幕那头喊了它好几声，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呜咽轻叫几声回应程念，但它始终没有抬头。
它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身体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它身体里流走。
沈清瑜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王子。”程念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吃一点好不好？你吃一点……”
王子没有动。它的眼睛闭上了，嘴巴合着，呼吸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然后，它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叫了一声。
“汪”。
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它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沈清瑜的手还放在它的背上，感知不到呼吸起伏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样放着。
顾晓曼：“它……走了？”
张仙琴没说话。
手机屏幕里，程念捂着脸抽泣。
就在这时，王子的身体上方，一团毛茸茸的白影慢慢钻了出来。
先是一个小小的鼻尖，然后是整个脑袋，两只耳朵，四条腿，一条卷曲的尾巴。
一只小白狗，浑身雪白，毛发蓬松，眼睛黑亮亮的，正蹲在它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方，歪着头看沈清瑜。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站起来，蹦了两下，绕着沈清瑜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沈清瑜低头看它，它冲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完全不像刚才那只虚弱的老狗。
它又蹦了两下，伸出爪子去够地上的手机。爪子太小，够不着，急得在原地转圈。
顾晓曼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张仙琴弯下腰，凝聚鬼气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那只小白狗。
小白狗看见了屏幕里的程念，尾巴摇得更欢了，两只前爪搭在张仙琴的手上，使劲往上蹦，嘴里呜呜地叫。
程念在屏幕那头，看着这只活泼的、雪白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又哭又笑。
“王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还变小了？”
小白狗听不懂太多话，但它听见了主人的声音，高兴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沈清瑜看着这只小白狗，又看了看旁边那具已经凉透的、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尸体。
它用了八年的时间找回主人的墓地。然后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死了。
接着又从尸体里钻出来，变成了一只干干净净的、健健康康的小白狗。
它终于可以再去陪她了。
沈清瑜蹲下来，伸出手，小白狗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头穿过手指，它疑惑歪头。
“去吧。”沈清瑜轻声说。
她记得，动物不需要无常接引，就可以下去。
小白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晓曼和张仙琴，汪汪叫了两声，朝着手机屏幕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它跑进了屏幕的光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程念在屏幕那头，感觉到掌心一暖，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她的手心。
她怀里多出一只小狗，是她的“白狗王子”。
原来，死亡也可以是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