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犹豫几番才问:“你现在能上身了?”
张仙琴声音笃定:“能。跟着你做了这么多事,鬼气涨得快,前两天就感觉到了。现在上他的身,不会被弹开,也不会有惩罚。”
她眼神飘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她不知道只靠口供能不能把人送进去,也不确定自己的骨灰还在不在,说不定早被海里的鱼吃了。
沈清瑜开着车没接话。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李耀祖被抓起来后,仙琴是不是就要去地府了?她舍不得,可她更想仙琴能沉冤昭雪。
“现在去?”
“嗯。”张仙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就现在。”
顾晓曼从副驾飘到后座,凑到张仙琴旁边:“你知道他在哪吗?”
张仙琴很肯定:“他肯定在家,哪也不敢去。”
沈清瑜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张仙琴语气平静,“他看见那张纸条后,绝对怕我一直跟着他。不敢出去,怕出远门死得更惨。肯定在偷偷找道士神婆,想把我彻底解决了。”
沈清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张仙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记挂的事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她却一点起伏也没有。
沈清瑜打开导航,往李耀祖家方向开。
往A市郊外的村镇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张仙琴忽然开口:“停这儿吧。我下车后你们就开车回家。”
沈清瑜靠边停车,熄了火。张仙琴飘出车窗,站在车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自己去。”
顾晓曼从车窗探出头:“我们陪你啊。”
“不用。”张仙琴笑了笑,眼底是放松的,“你俩在这儿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
她本来想着,如果只靠口供没用,就亲手杀了李耀祖,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而且她是为自己报仇,被阴差带走后也不会受什么大惩罚,只是以后难上来了。
可看着沈清瑜和顾晓曼担忧的神情,她有些舍不得,想想还是算了,只靠人间的法律吧。
顾晓曼还想说什么,沈清瑜拉了她一下。顾晓曼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那你快点”。
张仙琴朝李耀祖家的方向飘去。顾晓曼趴在车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缩回来,跟着沈清瑜回家。
……
李耀祖家。
张仙琴依旧不受约束,直接穿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墙上挂着几道黄符,门框上贴着一张朱砂画的符纸,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路野道士画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烧完的香,灰烬落了一桌。
张仙琴看了一眼那些符纸,有些嘲讽,她是来讨债的,天地认可,这些东西拦不住她。
她飘进卧室。
李耀祖躺在床上,睡着了。灯没关,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水果刀,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凹进去,眼窝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张仙琴站在床边,没有犹豫,向前迈了一步,附身上去。
李耀祖的身体猛地一颤,睁开眼。
张仙琴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掌心有汗,黏糊糊的。
她嫌弃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李耀祖的手机,用指纹解锁,然后点开拨号键盘,按了三个数字。
“110。”
那边接得很快,正询问什么事呢,就被张仙琴直白的话打断。
“我杀人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随即严肃地问情况。张仙琴只报了地址,又说了自己的名字,李耀祖。对方让她不要离开,在原地等。
她挂了电话,坐回床边眼神涣散,不知道该干嘛。
张仙琴放空大脑,突然很想问问妈妈,有没有后悔下跪逼她结婚,有没有后悔劝被打的她跟着李耀祖回去。
妈妈有没有后悔她不知道,她后悔了。
不应该听妈妈的话,她是独立的个体,任何时候都应该自己做决定,好的坏的她都接受,而不是一步错,步步错,变成现在这样。
她点开【这是一人两鬼群】。
顾晓曼发来消息:【仙琴,李耀祖能判多久啊?会死刑吗?】
张仙琴发语音:“我不知道。但死刑是不可能的。”她顿了一下,“我现在用他的身体报警,估计还算自首,说不定还能减刑。”
她说着,又点开了李耀祖手机里的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妈”。她点进去,消息记录不多,每个月寥寥几条。
上周的:“妈,最近身体还好吗?给您转了一千块,买点好吃的。”
下面是转账记录,一千块,对方已接收。
再下面:“妈,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那道士靠谱不?”
然后是她妈妈的声音:“靠谱,人家说能处理,就是要八千八。”
“八千八就八千八,只要能把那东西弄走,多少钱都行。弄走后我再单独给您转一万。”
“行,我明天去跟他说。”
张仙琴盯着备注的“妈”字,看了很久。她随意往上滑,点开一条语音,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
“女婿啊,你爸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吃饭。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钱够花就行。”
张仙琴闭上了眼睛。到底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为什么她妈妈会和杀害女儿的凶手商量着找人把她送走?为什么爸爸能说出“想他”这种话?难道她的命,就比不过这点钱?
她睁开眼,没敢再往下翻。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手机里沈清瑜和顾晓曼发来的一大串关心的消息。原来有时候,亲情甚至比不上半路来的友情。
她发语音,声音发哽:“我爸妈肯定会保他,肯定会出示谅解书的。他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块,我妈收得很快……他们舍不得李耀祖被关起来的。关起来就没有钱了。”
顾晓曼很心疼,可听着李耀祖粗犷的哽咽声,鸡皮疙瘩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张开手臂,对着屏幕录了视频发过去:“仙琴,咱就这么隔空抱一下吧。”
张仙琴看着视频里顾晓曼张开的手臂,愣了一下,然后也张开手臂,对着屏幕。
……
楼下传来警笛声。
张仙琴快速下楼。两辆警车停在院子外,红蓝灯闪了几下,然后熄了。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下车,张仙琴拿钥匙开了院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李耀祖?”
“是我。”张仙琴举起双手,“我报的警。一年前,因为心情不好想发泄,我掐死了我老婆张仙琴。”
她没有提李耀祖在掐她之前还一直打她,只说是故意的,坚决不往家暴上引,这就是恶意杀人。
“尸体呢?”
“我花钱买通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烧了,骨灰撒海里了。给的转账,只说是很久以前欠的钱,现在还款。”
“你岳父岳母那边什么情况?女儿一年没踪迹,他们不怀疑?”
“他们知情。我给了他们一笔钱,他们就对外说我老婆是突发疾病死的。火化的时候,我老婆的妈妈也在场。”
年轻警察心里瞬间有了谱——这人肯定还伪造了死亡证明,不然县里的殡仪馆管理再怎么疏漏,没有死亡证明也不能直接烧,就算买通了也得走个形式。
估计是工作人员没仔细核对真伪,或者假装看不出来,也没有对尸体进行细致的检查,随便糊弄了事。
不过……怎么有点奇怪?买通这么多人,转钱理由都想好了,骨灰都撒海里了,应该很怕被发现才对,真的会在一年后无缘无故自首全盘托出?
一年了,殡仪馆那边的监控就算没删也已经被覆盖了,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关键信息。
不管了,先从受害者家属查起。女儿的死换了一笔钱,这种人偷偷留存照片或证据争取再换一笔的可能性很大。
年轻警察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拿出手铐。
张仙琴配合地把手伸过去。金属扣合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却让她异常安心。
“跟我们走吧。到警察局把情况交代清楚,录个口供。情况属实并找到相关证据后,会依法处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