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一夜没睡。
她靠在沙发上,眼神发虚,偶尔跟顾晓曼默默对视。两只鬼一只活人,就这么干耗着,谁都没说话。
张仙琴昨晚发完那个拥抱视频后,就再也没在群里冒过泡。
沈清瑜每隔一会儿就翻一下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有事及时联系”。
顾晓曼飘在沙发扶手上,腿也不晃了,嘴也不碎了,整个人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清瑜。”顾晓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度。
“嗯。”
“仙琴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不会,她都是鬼了,能出什么事?”沈清瑜说,“我就是怕事情不好解决,她爸妈说不定也到警察局去了。”
顾晓曼不说话了。她飘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清瑜,我们出去逛逛吧。”她说,“在家干等着,我都要长蘑菇了,而且还老爱胡思乱想。”
沈清瑜看了她一眼:“你是鬼,长不了蘑菇。”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顾晓曼胡说八道了一通网上看来的话,飘到她面前。
“去嘛去嘛,反正等也是等,出去等说不定时间过得快些。”
沈清瑜被她闹得没办法,也觉得自己躺着发呆没什么意义。她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跟顾晓曼出了门。
至于去哪,她也不知道,顾晓曼说去公园,她就往公园开。
湖心公园在城东,有个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沈清瑜找位置停好车,沿着湖边走,正值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顾晓曼飘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安安静静跟着。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人在钓鱼。一个中年大哥,穿着灰色防晒服,戴着一顶帽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架着两根鱼竿。
他旁边飘着一只鬼。
那鬼看着三十来岁,穿着件粉色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正蹲在钓鱼大哥身边,对着水面指指点点。
沈清瑜放慢了脚步,顾晓曼也凑过来了,悄咪咪偷听。
“哎哟,你个空军佬。”
粉衬衫鬼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沈清瑜耳朵,
“这都钓不上来,我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一条大点的鱼都没见着,你搁这儿喂鱼呢?”
钓鱼大哥浑然不觉,悠哉悠哉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还哼了两句歌。
粉衬衫鬼急了,飘到水面上去,探着脑袋往下看,又飘回来。“我今天好不容易请了天假,特地跑上来看人钓鱼,结果碰到你这样的菜鸟。”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手,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等着,让我这只好鬼帮帮你,我去水里抓一只大的给你挂上去!”
“鬼鬼我啊,决不允许有人空军。”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架势,学着跳水比赛的样子做了几个姿势,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沈清瑜:“……”
顾晓曼:“……”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往钓鱼大哥那边走去。
有热闹看了。
钓鱼大哥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水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也没在意,又转回去了。
沈清瑜在他旁边站定,假装看风景,余光一直往水面瞟。
过了许久,鱼竿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没动静了。
钓鱼大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唉,要么是懒得要的小鱼,要么是拉不上来的大一点的小鱼,我都不想钓了。”
沈清瑜想起那只一头扎进水里的鬼,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得很,连个泡都没有。
那只鬼不会在水里找鱼找迷路了吧?
没过多久,她心里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这杆肯定有东西。
沈清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哥,我有预感,这回有惊喜。你收杆看看。”
钓鱼大哥转过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她。他都在这钓一个小时了,全是小鱼和小小鱼,说不定这湖里就没有大鱼呢。
“真的。”沈清瑜说,“我感觉你这根竿的状态不对,刚才那一下肯定不是小鱼。”
钓鱼大哥将信将疑,他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他都想试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伸手握住鱼竿,慢慢往回收。一边收一边嘀咕:
“其实我也感觉现在状态变好了,前面一个小时总感觉感觉左手边有点凉飕飕的……现在好像不凉了,你说奇不奇怪。”
沈清瑜怕大哥害怕,没敢说。当然凉,有一只鬼一直在他旁边看钓鱼呢,能不凉吗。
她见大哥收杆,目光紧盯着水面,顾晓曼也飘过来了,两人一鬼,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
鱼线绷紧了,鱼竿弯成一道弧。
钓鱼大哥“哟”了一声,来劲了:“有点分量啊!给我来个五斤的惊喜。”
他手上加力,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痕迹,然后,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白森森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岸上。
沈清瑜僵住了。
顾晓曼僵住了。
钓鱼大哥也僵住了。
两个人一只鬼集体石化。
那个浮出水面的东西,是一个头盖骨。
完整的,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居然还泛着温润的光泽,被盘过似的。
鱼钩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了眼眶的骨头缝里,随着鱼线的收卷,它还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轮流对着岸上转,像是在打量他们。
钓鱼大哥的手开始抖了,抖得跟帕金森似的,鱼竿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了。
他哆哆嗦嗦问:“这……这这这……这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他五斤的惊喜怎么变成吓人的头盖骨了!!!
沈清瑜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我我……我觉得是惊吓。”
那只粉衬衫鬼不是说要挂鱼吗?怎么会是这个东西?!
顾晓曼在旁边也学上了:“那那那……现在怎么办呐?”
钓鱼大哥求助似的看着沈清瑜:“救命!我……我是拉还是不往上拉啊?”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回答,水面上“哗啦”一声,粉衬衫鬼从水里冒出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水草。
他吐掉水草,飘到半空中,低头看了看挂在鱼钩上的头盖骨,然后一脸无辜地对着钓鱼大哥说:
“哎哟,我抓不到鱼,这水里的鱼太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寻思不能让你空军啊,就找了个头盖骨给你挂上了。”
“你看这骨头,多圆润,多有分量,拿回去当纪念品也不错啊。”
“哟,这什么时候来了个金色传说啊,闪到鬼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