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柳握着手机，放轻呼吸，等着小姑娘把女儿的话带过来。
沈清瑜尽量让语气贴合王秋，把王秋之前说的那些话，一句句转述完。
过了很久，王春柳才开口，声音很轻。
“秋秋，爸爸听见了。”
活着。
外人说他命长克儿女，可老伴和儿女死前又说要活久一些，王春柳想着这些，心慢慢偏向外人说的话。
对他而言，活着比死了还痛苦，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他沉沉叹了口气，说：“爸爸就是……想你了，十五天了，你一回都没来看爸爸。”
他活了九十六岁，陪了小女儿七十一年，骤然失去和剜他的心有什么分别。
王秋听着爸爸的埋怨，哭笑着：“我来了，可你晚上总是不睡觉，好不容易睡着我来梦里了，你自己又哭醒了，不怪我。”
沈清瑜依旧仿着语气把话转过去，王春柳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
“不怪秋秋，怪爸爸。”
他靠在床边，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墙上挂着许多老照片，玻璃面擦得很干净，最中间的是一张全家福。
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他抱着刚出生的大女儿，妻子靠在他身边，旁边站着他自己的父母。
那时候他还年轻，抱着女儿揽着妻子，身旁是父母，不由得意洋洋笑着。
后来儿子出生了，全家福上多了一个人。
又过了两年，小女儿秋秋出生了，全家福上又多了一个。
全家福五个变成七个人，满满当当的，谁也挤不着谁。
他的父母坐在正中间，他和妻子站在两边，三个孩子，大女儿和儿子站在小女儿两旁，各自牵着妹妹的小手。
再后来他的父母依次走了，全家福上少了两个人。
拍照时，他和妻子占据了父母的位置。他想把空出来的地方填满，但填不上了。
后来又依次送走了他的大女儿，妻子，儿子……
每年固定的拍照还在继续，不过他只能出现在小女儿家庭的全家福上。
不是他的……他的再也凑不齐了。
王春柳回想到这，忽然记起秋秋结婚那天。天很好，秋秋穿着红裙子从屋里出来，他和儿子站在院子泪眼汪汪哭着，妻子躲在房间哭。
秋秋走到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塞进她手里。
秋秋说：“爸，你包这么厚干嘛，我以后又不会不回来。”
他知道，只是怕女儿受欺负，怕女儿没钱花，
他接着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钥匙，是家里的门钥匙。
“这里永远都是秋秋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那我天天都回来。”
秋秋笑嘻嘻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抬头看他。
王春柳别过脸，看见女婿站在门口，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朝这边笑。
他把女婿拉到一旁，恳求他：“你要是哪天不爱她了，你告诉我，不要伤她心，我们会把她带回家。”
“我们秋秋永远有人爱。”
女婿认认真真地说：“爸，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她伤心。”
他确实做到了，秋秋每回回来都带着他，和他甜甜蜜蜜的，看着就牙疼。
王春柳递钥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伤心了，他会把她接回来。
家门永远开着，那把钥匙永远管用，他和老伴还有儿子永远欢迎她回家。
后来老伴没了，秋秋的外孙女都出生了，儿子也老了，还总打电话问着“秋秋怎么还不回家，哥哥想你。”
王春柳笑话儿子离不开妹妹，末了也总要在儿子揶揄的笑声里补上一句“爸爸也想秋秋了。”
这样的日子还算热闹，王春柳就这样越活越久。
儿子下葬的那天，他站在山路口停住，不愿再往前，看着送葬的队伍走远。
女儿过来搀着他，带着他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着，越靠近墓群，他的腿越不听使唤，走一步花费的力气要更大。
送葬的人给儿子的坑填土时，王春柳静静站在旁边，一滴泪也没流。
那个坑旁边紧挨着早几年就已经埋下的老伴和大女儿，儿子的坟在最边上，三个坑排成一排，像排队一样——一个挨一个，谁也不肯离谁太远。
往前一些是他父母的坟，也是连在一起的。
王春柳当时站在那儿，看着那五座坟，忽然觉得他也该躺进去。
他回家翻出一瓶没用过的农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很冲。他端起来，正要往嘴里倒，就听见女儿在外面哭着喊他。
他连忙把药藏起来，快步走出去抱着女儿哄。
秋秋哭着求他不要死，不要丢下她一个。
他这才恍然，轻拍女儿的背，歇了心思。
是啊，他死了，就剩秋秋一个人了，逢年过节她来上坟，六座坟挨在一块，就剩她得多孤单啊。
他可不能死，争取多活几年，再陪秋秋久一点。
靠这个信念，他活了很久，活到了秋秋的外孙女出生。
秋秋抱着那个小东西给他看，说“爸爸你看，你有曾外孙女了，你得好好活着，看着她长大”。
王春柳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好像看见秋秋三姐弟刚出生的样子，乐呵呵的满嘴答应。
“好，爸爸活着，等她长大。”
他以为这辈子送走了老伴、送走了大女儿、送走了儿子，至少这个最小的孩子不用他送。
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大的苦，就是每年清明去那个山坡上看看那五个坑，再盘算他死了以后秋秋送葬该有多难过。
结果他还是站在了送葬的队伍里。
那三个紧挨着的坟旁边又多了一个位置。
沿着黄土路，他走了六回。
每回都走在队伍最前面，跟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把他们送到那个地方。
六座坟，像他人生里丢掉的七块石头，一块一块数过去，一块一块丢出去，最后手里什么都剩不下。
他看着秋秋的骨灰盒放进最后一个坑里。
自此，他的挚爱全部葬在这片土地，一个不剩。
黄土落下去的时候，砸在骨灰盒上，声音很闷，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坑被填满，最后堆成小土堆。
他含着泪，想着再听不见孩子喊他爸爸，膝盖软了一下，被女婿撑住。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活着实在太痛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沈清瑜有些担心。
“爷爷，你还好吗？”
王春柳不再回忆，终于哽咽念叨着：“我活得太久了。”
“秋秋，爸爸活得太久了呀……你们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王秋闭了闭眼，知道爸爸的痛，可她实在说不出那句话，总想让爸爸活到自然死亡。
活着的人求死去的人活着，死去的人求活着的人别死。
“爸爸”王秋哄着，“我的曾外孙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你得看看他长什么样呀。”
“你好好活，起码得活到我在下面找齐爷爷奶奶，妈妈和哥哥姐姐。”
“真到那时候，我好带着他们去接你，咱们一大家子团聚。”
沈清瑜照实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沈清瑜看看屏幕，以为他已经挂了。
王春柳叹息一声，答应着：“好，爸爸知道了，你在下面努力找，找到了告诉爸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