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风败俗”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菜市瞬间沸腾了。
“光天化日的，这成何体统！”
“不对吧，那山洞里头看着黑乎乎的，怎么叫光天化日……”
“你管它黑天白天！跟野狗似的在山洞里就……就那样，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
“啧啧啧，你看那女的，头发散成那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就是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哪能那样笑……”
“可那衣裳料子……”也有眼尖的大娘压低了声音，“看着像是宫里的缎子，我侄女在西市布庄当伙计，去年宫里赏过一批类似的料子，我听她说过的，那水波纹底下藏暗花的，外头买不着。”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掠过菜市。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大娘同时卡了一下壳。
宫里的料子。山洞。紫蟒朝服。五爪蟒纹。
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让空气安静了那么一息。
然后王婆终于从豆浆桶里捞出了她的木勺，一边擦一边小声嘟囔：“管他是谁呢，反正……反正是不正经的事！哪个正经人能干出这种勾当来！”
她说得没错。不管那人是谁，此刻在无数双眼睛面前做出来的事，都不体面。
天幕的画面在切换。第二幕是寝殿，烛火摇曳，贵妃榻上那女子捻着一颗葡萄递向半跪在榻前的男人。那男人肩宽腰窄，手上有茧，虽然穿着常服，但那股子杀伐之气隔着天幕都往外冲。
卖肉的张屠户一拍大腿：“这个我认识！这个！”他指着天幕上大将军的脸，“他在北门巡过城！我亲眼见过的！去年腊月，有一回城门口闹事，他带兵过来弹压，那气势！那身板！错不了错不了！”
“那是谁啊？”
“当兵的？”
“什么当兵的！那是镇国大将军！”张屠户的嗓门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脸上浮起一层又兴奋又恐惧的红，“就是那个……那个打了北境十年年仗的镇国大将军！”
“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的又是谁？”有人追问，“住寝殿，穿那么好，还能让大将军跪在跟前喂葡萄——我滴个乖乖，这满京城能有几个这样的人？”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寝殿、凤纹锦缎、能让大将军跪着喂食的女人——这些线索往一块儿拼，拼出来的答案太烫嘴，谁都不敢先说出来。
茶馆里的议论声比菜市小一些，但信息密度高得多。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绸衫的商贾，平日里最关心朝局风向。此刻几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像四只鹌鹑挤在一棵树上。
“这些画面怎么会出现在天空？这是神迹吧？”
“屁的神迹，肯定是修仙者干的，你们忘了之前李家窃国，不就是因为李家有修仙者吗？说不定这画面就是李家那群疯子搞的鬼。”
“你快别说了，李家可是有修仙者，你骂他们疯子，那不是找死吗！”
大家的对话很快就转移到了对天幕里面人物身份的猜测上：
“穿紫蟒袍那个，看身形……像不像首辅？”一个胖商人咽了口唾沫。
“不能吧？首辅都多大岁数了……”
“放屁，太傅才是一把年纪，首辅今年才二十八，身体好着呢。”对面干瘦的商人翻了个白眼，“去年中秋赏灯我在临街酒楼上远远瞧过他一次，那腰板挺得比我十五岁的时候都直。”
“那后来那个拿葡萄的……”
“镇国大将军，刚才外面卖肉的不都喊了嘛。”
“第三个呢？第三个黑乎乎的那幕，看不真切，但那蟒袍是玄色的……”
“玄色蟒袍……宫里能穿玄色蟒袍的能有几个？除了——”干瘦商人忽然停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缓缓松开，“那是王爷的蟒袍。”
“砰”的一声，胖商人的脑袋磕在了桌面上。
“完了完了完了，”他闷在桌面上嘟囔，“这京城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干瘦商人强作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却在抖，“变也是变上头那些人的天，跟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哎哟！”
他烫了嘴。
天幕上第三幕已经放到了铜镜。镜中女子对镜梳妆，身后男人替她插步摇。那男人低下头的时候，侧面轮廓清清楚楚地映在镜面里。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足够让人看清了。
雅间里另外几个一直没说话的商贾同时放下了筷子。
“……真是皇帝的叔叔？”
“嘘！你不要命了！”
“我、我就跟你们说说……”
“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准往外传！”
“可 这天幕出现在上方，京城所有人都能……”
“别管多少人看见，反正我们就当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端起酒杯，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下去一样，一饮而尽。
但外面的天幕可不会因为他们不敢看就停下来。
画面循环到了第二遍。山洞那幕又来了，这次画面更清楚，甚至能听见声音——女子含笑的轻语，男人低沉的回应，布料摩擦的细响，还有某些不能明说的声响。
面馆里吃早面的年轻人筷子悬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他浑然不觉。旁边的大娘把碗往自己面前一搂，骂了一句：“你倒是吃啊，不吃别浪费粮食！”
年轻人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面条，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瞟一眼，再低头，再抬头，像个犯了错的孩童。
茶楼说书的老先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醒木。他站在台子上，看着天幕，沉默了很久。底下听众原本都仰着头看天，此刻忽然想起台上还有个人，纷纷转头看他。
“先生，”一个常客试探着问，“您……您给说道说道？”
老先生捻了捻胡须，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长气，弯腰把醒木收进匣子里：“今日……歇业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