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说了一个地名,元道雄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出去,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手机从桌上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了一个角,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看一眼。
他绕过办公桌,步子大得像是在跑,走到门口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狠狠地磕了一下,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走廊里的员工看见他的样子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元道雄这副模样。
那张永远冷静的脸此刻扭曲,嘴唇发抖,下颌颤抖,整个人像是处在极大的恐惧与惊慌当中。
电梯太慢了,他等不了。他冲进了安全通道,从十几楼一路跑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他冲出大楼,冲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钥匙怎么都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插进去,拧动的时候他的手背擦到了方向盘,蹭掉了一小块皮,血珠子渗了出来,他没有感觉。
引擎轰鸣起来,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眼睛在流泪。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血蹭到了颧骨上,红红的一片,混着泪,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表情还很是平静,告诉他,她要出门一趟。
他同意了。
现在想想,他根本就不该同意的。
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速飙上了一百五,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短短十分钟,车就停在了江边,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
他没有熄火,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跑着,跑向那个围满了人的地方。
江边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护栏外面,伸长脖子往江面上看。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
他挤过人群,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像一个疯了一样的人。有人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回头想骂,看见他的脸,那骂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流了满脸的泪,路人大概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什么人。
他看见了护栏,一米多高,灰白色的栏杆,上面有一个脚踩的痕迹,很浅,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只白色平底鞋的鞋印。
他的目光从护栏往下移,看见了地面上的东西。
一双鞋。
现在那双鞋在那里,主人不见了。
元道雄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膝盖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水泥地面坚硬而冰冷,砸得他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种声音旁人听了都觉得疼,但他没有感觉。
他的身体在发抖,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他伸出手,颤抖着,把那两只鞋子拿了起来,捧在手心里。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过来,弯下腰,跟他说话。
警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和克制,像是在跟一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人说话,措辞谨慎,语气温和,尽量不刺激到他。
“先生,您是家属吗?”
元道雄没有回答。他的手捧着那双鞋,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沙哑的声音。
警察等了他几秒钟,然后继续说。
“先生,我们正在组织搜救,但是这个江段比较特殊,前面就是一个水坝,水流非常急,人掉下去之后被冲走的速度很快,搜救的难度很大。我们已经通知了下游的几个站点,让他们注意观察。”
元道雄没有回答,只是走向护栏。
旁边的人以为他只是想靠近一点看看,没有人拦住他,连警察也没有,因为没有人想到他会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翻过了护栏,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一只手撑着栏杆的顶部,身体一个翻转,整个人就翻到了护栏的外面。
护栏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堤岸,再往外就是奔腾的江水,灰蓝色的,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水流湍急得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下翻滚。
“先生!”
警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冲上前去,伸手想抓住元道雄的手臂,但他的动作慢了一秒,只抓到了空气,指尖从元道雄的衣袖上滑了过去。
元道雄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看脚下的路,他迈出了那一步。
周围的人发出了惊呼,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有人跳下去了”,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警察趴在护栏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嘴里喊着什么,被江水的轰鸣声盖住了。
几个热心的路人冲过来,有人找绳子,有人找救生圈,有人脱了外套准备往下跳,但被警察拦住了——这个水段的流速太快了,普通人下去不但救不了人,只会多添一具遗体。
江水翻涌着,奔腾着,张着巨大的嘴,吞噬着一切掉进去的东西。
元道雄的身影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浪花卷走了他的影子,卷走了他的声音,卷走了他来过的所有痕迹。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江水继续流着,不停地流,不知疲倦地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经过这座城市,经过这些人,经过这些爱和恨,像一个旁观者。
一个年轻的辅警蹲在护栏旁边,把那两只白色平底鞋捡了起来,找了一个塑料袋装好,在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时间、地点和编号。
他把袋子递给了一个年纪更大的警察,那个警察接过袋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
“联系家属,让他们来认领。”
家属。谁是家属?
那个跪在地上哭的男人,已经跳下去了。
那个三岁的孩子,还在幼儿园里,等着爸爸来接她放学。
大概没有人来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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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许樱桃没有死。
这要感谢阿锋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将自己的鞋子脱了放在江边,伪造了自己跳下去的假象,而后,阿锋给元道雄的助理打电话,宣告她的 “死讯”。
这么做,都是为了假死脱身。
可是谁都没想到,元道雄竟然会毫不犹豫的跳下江,去找她。
许樱桃站在江边的那棵大树后面,看着元道雄翻过护栏,看着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看着水花四溅,看着那个灰蓝色的水面把他的影子吞没。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他会愤怒,会暴跳如雷,可她没有想过他会跳下去。
阿锋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从江面吹来的风,“许小姐,我们该走了。”
“走吧。”
她说,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阿锋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她走在前面。
许樱桃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阿锋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很熟悉,她终于自由了,彻底自由了,那个控制她的人,不复存在了。
她突然说了一句:“他会死吗。”
阿锋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不知道,那个水段很危险,水坝下面的水流有暗涌,人掉下去之后会被卷到水底,很难浮上来。”
在这之后,许樱桃把女儿甜甜接回了自己身边。
小小的孩子仰着头看着她,她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甜甜歪着头看着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上沾着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什么事呀。”
“我是妈妈。” 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吞没。“甜甜,我是妈妈。”
许樱桃每天早上送甜甜去幼儿园,下午四点准时去接她,她找了一份新工作,房子是阿锋帮忙租的,两室一厅,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
她没有再打听元道雄的消息。
阿锋会来看她们,带一些东西来,米、面、油、水果,从来不空手。
许樱桃从不问他关于元道雄的事情。阿锋也从不主动提起。
一个月后,许樱桃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国外的,很长一串数字,她看着那串数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国家——那个她三年前想要飞去、却最终没有去成的国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颤抖的,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樱桃。”
“元斌。”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叹息。“是我,樱桃,我回来了。”
是了,没有了元道雄的控制,元斌也终于和她恢复了联系。
元斌回来的那天,许樱桃带着甜甜去机场接他。
她站在到达口,手里牵着甜甜的小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自动门。
甜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所以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小手攥着许樱桃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门开了。
元斌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快要到家的人。
他看见许樱桃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就加快了,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许樱桃朝他跑了过去,他们抱在了一起。
元斌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紧紧地箍在怀里,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许樱桃也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妈妈。” 突然,甜甜喊了一声,小手扯了扯许樱桃的裤腿。“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许樱桃从元斌怀里退出来一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蹲下来,把甜甜拉到自己面前。
“甜甜。” 许樱桃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甜甜歪着头,看着元斌。
元斌蹲了下来,跟甜甜平视。
甜甜虽然小,可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哭了起来,说不要这个叔叔,她要爸爸。许樱桃温柔的哄她,小孩毕竟是小孩,很快就哄好了。
元斌也有足够的耐心,甜甜对他一点点放下了戒备,甚至也开始喊他 “爸爸”了。
生活似乎一点点回到了正轨。
可是每天夜里,当甜甜和元斌都睡着了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就会出现元道雄的脸,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找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死死盯着她,说“你跑不掉的”。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的脑子装不下,多得她的心脏承受不了,多得她只能在深夜一个人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不过,她相信生活会变好的。
至少,现在的生活就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了。
那天是周五,许樱桃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她没有跟元斌说,想给他一个惊喜,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些菜,有他爱吃的鱼,有甜甜爱吃的番茄,还有一盒草莓。
她提着菜袋子,上了楼,走到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饭菜的香味,是家的味道,是那种让她觉得安心的、温暖的味道。
“妈妈回来了!”
甜甜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伴随着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朝她跑来。
许樱桃弯下腰,把菜袋子放在地上,张开双臂,接住了朝她扑来的小身体。
许樱桃蹲下来,帮甜甜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许樱桃一边整理她的衣领一边问,声音里带着笑,一天的疲惫,还有一种属于母亲的、自然而然的温柔。
想到元斌也还没有回来,她说:
“我们今天一起等爸爸回来好不好,爸爸今天会加班,晚点才能到家。”
甜甜没有回答。
许樱桃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发现甜甜的眼睛亮着,像是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惊喜,纯粹的快乐在这个孩子脸上出现。
她朝着许樱桃身后大喊了一声——
“爸爸!”
许樱桃蹲在原地,手指还捏着甜甜的衣领,呼吸莫名停住了,心跳也停住了,一股铺天盖地的不安与恐慌将她掩盖,吞没。
有什么好紧张的。
肯定是元斌回来了。
甜甜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着,“爸爸回来了,妈妈,你看,是爸爸回来了!”
许樱桃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