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甜甜儿童安全座椅空空地立在后座,粉色的安全带扣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个毛绒小兔子,粉色的,耳朵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许樱桃看着那只小兔子,看了很久。
元道雄从前座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她没有接,他就把手往前伸了伸,纸巾碰到了她的手背。
“擦擦。” 他说,语气很淡。
许樱桃接过纸巾,覆在脸上。纸巾很快湿透了,她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一张接一张,小小的纸巾装不下她流了那么久的眼泪。
元道雄没有发动车子,靠在前座的椅背上,偏着头看着她。
车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时候要是真的跑,可就一辈子都见不到孩子了。”
她没有说话。
元道雄等了她几秒钟,见她没有反应,又开口了。
“我不是在威胁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我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你跑了,孩子就跟你没关系了。你以为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一个抛弃丈夫的女人吗?”
许樱桃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是你把我关起来的。”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你让我见不到她的。”
元道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本来就要跑。” 他说,“我只是拦住了你。”
许樱桃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的脸。
元道雄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来,低沉而平稳。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车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许回家,也许回那个地下室,也许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她已经不再问了,因为问也没有用,元道雄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也不会是真的。
车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了那栋房子的门口。
许樱桃看着那扇大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元道雄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伸出手。
她自己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裙摆在腿边轻轻飘动。
门开了,客厅里的灯亮着,许樱桃站在玄关,他给她换好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许樱桃没有想到的话。
“今晚你不用回地下室了。”
元道雄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二楼的卧室,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不会锁,你可以随时出来,但是你出不了这栋房子。”
许樱桃没有说话,进了卧室,什么都没有变。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软软的,往下陷了一点,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许小姐。”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怕吓到她。
许樱桃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框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得笔直,脸被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但许樱桃认出了那张脸。
阿锋。
从前元斌身边的保镖,后来跟了元道雄,她对他有印象,却不了解他,只知道,似乎无论她去哪里,他都会跟着她。
“阿锋。”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而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阿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是我。”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许小姐,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许樱桃看着他,恍惚了一瞬。
“是啊。” 她轻声说,“好长时间了。”
阿锋的眼眶开始泛红,什么都不用说,他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的。
之后的日子,像是严厉之后的温情,许樱桃被允许出门了。
起初只是在院子里,后来是门口的那条路,再后来是附近的公园。
元道雄没有明说范围,但每次她走得远了一些,阿锋就会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知道这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顺从是真是假,试探她是不是还在想着跑。
她也知道阿锋会把他看到的一切汇报给元道雄,她走了多远,见了什么人,在哪个路口停了多久,每一个细节都会被转述成一段文字,送到元道雄的办公桌上。
而后元道雄开始对她纵容,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里面只存了他一个人的号码,但可以上网,可以看新闻,可以刷视频。
他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
法律上,他们是夫妻。道德上,他是施暴者,她是受害者。情感上,她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元道雄似乎越来越放心了。
他开始允许她一个人出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是因为自由的空气让她兴奋,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告诉她,这也许又是一次试探。
她走过了两条街,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店门口吃完了,把竹签扔进了垃圾桶。
全程没有人跟着她,至少她没有看到任何人跟着她。
那天晚上元道雄回来得很晚,她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西装外套上带着夜风的凉意,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脱了大衣,挂在了衣架上。
“还没睡。” 他说。
她不搭理,他过去亲了亲她的嘴唇,像往常一样,与她亲昵。
许樱桃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嘴唇。
那个动作不算激烈,甚至算不上抗拒,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但元道雄的嘴唇落空了,擦着她的脸颊过去,碰到了她的耳廓,那个位置比他预想的偏离了几厘米。
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直起身,退后了半步。
沙发上的靠垫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他坐在她旁边,将她揽进怀里。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笑成一团,笑声很大,大得有些刺耳。许樱桃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因为她根本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目光是散的。
元道雄也没有看。
他偏着头,看着她,他不介意她对他冷漠。
因为把她关了三年,他想,就算在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机里的笑声和音乐声在填充着空间的空白。
元道雄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伸向了她,身体也往她的方向倾斜了过去,头靠在了她的大腿上。
“樱桃,跟我说说话吧。”
他把脸往她的大腿里埋了埋,鼻子蹭着她的裤子,嘴唇贴着她腿侧的布料,含混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许樱桃听见了。
“求你。”
许樱桃没有回应。
元道雄的脸埋在她的大腿里,等了她大概十秒钟,翻了一下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后脑勺枕着她的大腿,整张脸朝上,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真好看。
他看了她这么久,这种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不是皮肤的白皙,不是任何美学标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他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大概是善良吧。
他从前像一个幸福的窥视者一样,偷窥她与元斌幸福的点点滴滴。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儿,总是能让身边的人都很开心。
他看了她很久,“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许樱桃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他笑了一下,“你就听我说,行不行。”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小时候的事,你不好奇吗。”
元道雄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小时候没有家,我妈走的时候我太小了,小到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我爸也走了,在我五岁的时候。我记不太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很高大。”
许樱桃面无表情,但似乎没有出现什么抗拒的神色。
元道雄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后来我被送到了姑父家,那段时光并不快乐,我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他摸索到了许樱桃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相扣: “后来等我长大,他们又收养了一个孩子,又多出来一个元斌成为我的家人。我没什么感情,主动去跟他说话,还是你跟他在一起之后。”
说到元斌,她眨了眨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渴望过爱情和家庭,直到遇见你,你知道吗,其实有一次我去元斌家里拿东西,你戴着面膜看不清楚,把我当成元斌,上来抱了我。”
她微微瞥起眉,对这件事当然没印象了。
元道雄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那个时候我就想,原来这就是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觉。”
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懒洋洋的拿着遥控器换台,他埋首她的怀抱: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自然得不到回应。
某一天,平平无奇的一天,元道雄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他刚才已经签完了最后一页,让人送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张许樱桃的照片,他拿起来细细端详,这张照片还是当初从元斌的手机里转来的,她抱膝坐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株蒲公英,面对镜头,笑得很是开心。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承认,这三年他对自己太狠了。
他也知道她恨他。
可是他能怎么办。
放她走吗,放她去找元斌吗?
他做不到,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的胸口就会涌上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涩,是一种恐惧,一种对失去的、彻底的、无法挽回的恐惧。
他太需要她了,需要到不惜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一个人锁在身边。
他知道自己有病,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在不在他身边。
现在她在。
这就够了。
关了许樱桃三年,也不过是为了扼杀她想要逃跑的念头罢了,现在她确实不敢跑了,这样就够了,他再也不会让她难过了。
他心想,他一定会补偿许樱桃的,用剩下的全部生命来补偿她,会对她好。
他会做到的。
他一定会做到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他和她带着甜甜去公园野餐,铺一块格子的野餐垫,摆上三明治和水果,甜甜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
她靠在他肩膀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
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他不忍心睁开眼睛。
等有时间了,他就会带许樱桃去野餐... ...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遐想。他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
“元总,夫人她——”
电话那头是助理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不该说但又不得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犹豫,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
元道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电话那头的助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夫人她……跳江了。”
那五个字像五颗子弹,一颗一颗地射进了元道雄的胸口。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话筒,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住了。
“你...”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骤然收缩,像整个人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助理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元总,夫人她——今天下午一个人出了门,到了江边,那里的监控拍到她自己翻过了围栏,跳了下去,现在警察已经到现场了,正在——正在组织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