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忪一瞬,随即摇头。
你拧眉:“那你为何瞒着我?”
寂无低声解释:“浊气乃浩劫根源所在,为世间所不容。”
“这就是你不同我下山的原因?”你终于反应过来,“寂无,你怕被其他修士察觉?”
“抱歉。”他声音微涩。
“那你打算如何?”
“我嘱托过大乘殿,不要将我的消息向外泄露。”寂无回握住你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你离开。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迷惑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之前你被骂罪人的事。
你难以理解:“难道你要在飘渺宗一辈子不出去?何况,秘密哪有那么容易守得住?”
“……”
寂无不说话了。
他当然考虑过,假如仍然被传出去,一些拎不清的修士非要找你麻烦,或者毁坏你的名誉,该怎么办。
杀了便是。
以身渡世的佛子已死,而今的散修寂无,只愿渡你一人。
“寂无。”你认认真真地喊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因心念而隐现的莲纹格外醒目。
一看便知,肯定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你眼珠转了转,问道:“真的不陪我出去吗?若是我想去某处秘境寻找机缘,少不得要待个三五年。”
这下戳到寂无的心尖上,也不继续自怨自艾,自我压抑了。
他不再内敛,眼神逐渐变得富有侵略性,更偏青莲的外放:
“你要去哪儿?”
一把拉起他,向外走去。
“去让全世界的修士都知道,我本事大得很,堂堂佛子,都要拜倒在石榴裙下。”
那道心有亏的人尚能行走于阳光之下,寂无为什么不可以?
他从未亏欠十方众生。
……
大乘殿的晨钟响过三声。
你拉着寂无的手,一步一阶地踏过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长阶,两旁栽种着被浩劫摧折过又新生的古柏,嫩绿的枝叶间漏下碎金般的曦光。
守门的两个小佛修远远看见你们,一个手里的扫帚“啪嗒”落地,另一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们自然认得寂无的面容。
“佛、佛子……?”
寂无没有应答,偏头看向你。
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烦请通传大长老,就说飘渺宗弟子携故人来访。”
话音未落,殿门已然从内敞开。
大长老枯瘦的身影立于门后,目光落在你们交握的双手上,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进来吧。”
大乘殿正殿的莲台还在,只是上面空无一人。曾经端坐其上的佛子如今站在台下,与你并肩而立。
长老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寂无年轻的脸庞。
曾经,十三四岁的他,一步一叩首,求拜入大乘殿,那时寂无便是这副模样。如今,他已苍苍白发,寂无却仍形神不改。
不。
有什么还是不一样了。
长老说:“你可知,若让外界知晓大乘殿佛子是以浊气续命,那些曾经跪在你莲台前求渡的修士,会如何待你?”
寂无应声。
“你还要带着她满天下招摇?”
他侧目看了你一眼,“听她的。”
大长老的目光转向你,带着探究和审视。你被他略微紧张,却坚持挺直了腰板,毫不犹豫地回视。
“寂无以身为舟,渡了此界苍生。只因他如今以浊气存世便要被唾弃、被驱逐吗?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殿中静了很久。
大长老忽然说:“佛子已经舍身殉道,两位道友可自行离去,不必再来拜会。”
圣人畏因,凡生畏果。
偌大的修仙界,凡者芸芸,大多难以勘破因果大道。
此后,大乘殿再无佛子。
……
山中岁月悠长,风雨落又散。
你院中开辟的池塘,第二年绽开了新生的并蒂莲,一白一金,根系缠在一处,花瓣相覆,像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后来,你们到过很多地方,足迹踏遍千山万水。见过大漠孤烟直落,听过南海潮声如雷。
春日途经一座小镇,恰逢镇上庙会,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你混在人群中看杂耍、吃糖葫芦,寂无跟在身后,替你挡开拥挤的人潮。
夏至时,你们在一处高山之巅停留。夜风凛冽,星河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颗。你靠在他肩头,仰头数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
“看,那颗最亮。”
你抬手指向天边。
寂无却只看见你的侧脸,在星光下笼着一层柔和的浅辉。
他应道:“嗯,很亮。”
秋风起时,路过一片枫林。漫山遍野的红,如火如荼。
你在林间奔跑,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寂无跟在后面,看你被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头顶,顺势替你拂去。
冬雪降临,你们寻了一处偏僻的村落住下。
你以灵力起火,非要大展身手,让不曾沾染烟火气的佛子尝尝你曾经吃过的食物。
寂无神色自若地接过你手中的碗,就着你用过的勺沿喝下去,不见任何生疏。
某日,行至一处灵气清幽的山谷,溪水潺潺,遍地野花。
你蹲在溪边撩水玩,听见身后寂无淡声道:“有人跟了一路。”
回头,只见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修士,形貌落魄,面容憔悴。他迟疑了许久,终于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朝着寂无的方向,扑通跪了下去。
“弟子在问道山上听过佛子讲法。”那修士声音发颤,“十年了,弟子困于心魔,始终无法寸进。今日远远望见您,虽不敢确信……”
你随手捡起一朵掉落的花嗅闻,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你修红尘道,需要的是投身凡俗世间,听他那高深的道法干什么?”
修士一愣。
对哦。
再回神,周围已然空无一人。
……
你只是嫌他妨碍你游山玩水,才出言赶人。不曾想,随口一句点拨,竟被乱传。
什么“佛子并没有死,只是追随佛祖而去了”、什么“佛祖拈花一笑,解众生百惑”之类,极其离谱。
传闻越传越离谱,以至于后来有修士专程跑到飘渺宗山门前,声称要拜见“佛祖真身”,把出门采买的师姐吓得不轻,回来便揪着你的耳朵数落了一通。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只是让他去红尘里滚一圈,谁知道他们会传成那样。”
一通鸡飞狗跳,等打发走师姐,你看向旁边看着的寂无,兴师问罪,“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他们也不曾说错。”他手中那朵带回的花别到你鬓边,“我追随的,的确是我心中的佛。”
神化的传奇也好,漫天的谣言也罢,此生此世,此心不移。
他不需要窥见未来,便也知晓你们的未来。在下一次劫数前,一同陨落,或者,一同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