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正酣,太后忽然抬手,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太后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笑着说:
“哀家看着这些舞姬跳得热闹,倒是想起了当年玉妃娘娘的绿腰舞。那才叫真正的绝色,可惜啊……”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云昭,叹了口气:“可惜玉妃娘娘走得早,不然看到昭儿这么出色,肯定很高兴。”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萧云昭。
玉妃的死,是宫里最大的禁忌。
当年那场大火,疑点重重,都传是玉妃娘娘疯病发作,自己一把火烧的,但是宫里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沈囡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云昭。
他端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太后说的是别人。
“太后娘娘说笑了。”萧云昭抬起头,语气平淡,“儿臣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也是。”太后笑了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是哀家老了,总爱想起以前的事。对了,云礼,过来,到皇祖母这儿来。”
萧云礼怯生生地从嬷嬷身后走出来,走到太后面前。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太后拉着他的手,一脸心疼,“是不是在哀家宫里住得不习惯?还是嬷嬷们伺候得不好?”
“没有,皇祖母宫里很好,嬷嬷们也很好。”萧云礼小声说,眼睛却偷偷往沈念的方向瞟。
“那就好。”太后笑了笑,转头看向沈囡囡,
“沈小姐,哀家看你和云礼特别投缘。这孩子没娘,性子又内向,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后你常进宫来,陪云礼读读书、说说话,好不好?”
沈囡囡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让她陪六皇子读书,分明是把六皇子当成了拴住她和萧云昭的人质。
以后她只要进宫,就等于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太后的眼睛。
但是皇太后金口玉言,哪里能轮到她来拒绝,
沈囡囡深吸一口气,笑着起身行礼:“臣女遵旨。能陪六殿下读书解闷,是臣女的福气。”
“好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萧云昭端着茶杯的手,又紧了紧。
太子坐在旁边还在悠哉悠哉地喝着酒,苏相悄悄翻了个白眼,用手肘碰了碰他,又对着皇帝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太子这才会意,放下酒盏,理了理衣服,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说。”皇帝喝得有点多,脸色通红。
“边关送来急报,北狄的小股骑兵又在边境骚扰,抢了我们两个村子。”
太子故作担忧地说,“儿臣以为,应该派一位得力的大将,镇守边境,以防北狄大举入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云昭身上,笑得一脸“真诚”:
“四弟刚回来就在春猎立了大功,勇武过人,连猛虎都能一拳打死。儿臣以为,派四弟去镇守边境,最合适不过。定能让北狄人闻风丧胆,不敢再犯我大胤疆土。”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边境苦寒,危险重重。
太子这是想把萧云昭支开,好独揽朝政,
甚至……借北狄的手除掉他。
沈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沈囡囡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以为现在跟前世完全不一样了,但是前世确实有这么一桩事,
前世的萧云昭就是在这次出征中了埋伏,差点死在边境,回来后性情大变,变得更加嗜血偏执。
这一世,太子肯定会布下更狠的局。
皇帝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看太子和萧云昭,反而转头看向沈策:
“沈将军,你常年镇守边境,最熟悉北狄的情况。你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沈策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不偏不倚:
“回陛下,北狄素来狡诈,此次看似只是小股骑兵骚扰,实则是在试探我朝虚实。镇守边境之人,需熟稔边情、治军严明,更要有临机决断之能。昭亲王勇武之名远播,若能前往,定能震慑北狄军心。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昭亲王刚从崖上坠下,重伤未愈,此刻长途跋涉前往边境,恐怕身体吃不消。臣以为,可先派镇西将军率三万大军先行赶赴边境布防,待昭亲王身体好转,再前往边境主持大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萧云昭的能力,给了皇帝和太子台阶下,又点出了萧云昭的伤势,为他争取了时间,同时也把沈家摘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站队的嫌疑。
皇帝点了点头,觉得沈策说得有道理,转头看向萧云昭:“昭儿,你觉得呢?”
萧云昭放下茶杯,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儿臣愿往。为国效力,是儿臣的本分。”
“好!”皇帝大喜,“不愧是朕的好儿子!那便三日后出征!朕亲自为你饯行!”
“儿臣遵旨。”萧云昭躬身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太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端起酒杯对着萧云昭遥遥一举:“那哥哥就提前祝四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三皇子萧云珩坐在角落里,摇着折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轻轻敲了敲扇骨,心里暗道:太子果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不过……萧云昭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怕是早就布好局了。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囡囡坐在下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了肉里。
三日后出征。
这么快。
她抬起头,看向萧云昭。
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安抚和坚定。
仿佛在说:别怕,等我回来。
沈囡囡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她知道,这一去,必定是九死一生。
太子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宫宴一直到亥时才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走出庆安殿。
沈囡囡扶着沈母,跟在沈策身后往外走。
路过萧云昭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萧云昭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目光。
太子带着苏相,得意洋洋地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他一下,低声说:
“四弟,一路走好啊。哥哥在京城,等着你凯旋的好消息。”
萧云昭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借太子吉言。”
太子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家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重。
沈母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好好的宫宴,怎么就闹成这样了。昭亲王才刚回来,就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是他的命。”沈策沉声说,
“生在皇家,本就身不由己。太子容不下他,就算没有北狄这回事,也会有别的事。”
他转头看向沈囡囡,看着她苍白的脸,拍了拍她的肩,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