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看着眼前的人,
萧云昭还跪在榻边,满身的血污,掌心还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明明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子,明明方才还疯得要把整个喜堂都掀了,
可现在跪在她面前,眼尾红着,低声说他的命给她。
她心软得不行,当然,也就心软了一下下,
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
她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
萧云昭指尖一僵,眼底瞬间紧了紧,
沈囡囡看见了,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是的,她只是拍开他的手,又不是不要他,这人怎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她板着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萧云昭低声,“哪种?”
“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萧云昭顿了顿,“没有。”
“你有。”
“……嗯。”
又认了。
沈囡囡被他噎得差点没绷住,干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萧云昭,你真的听我的?”
“听。”
“那我让你别杀人,也听?”
他沉默了,不说话。
沈囡囡眯了眯眼,“嗯?回答。”
萧云昭喉结滚了滚,“……得看人。”
“萧云昭!”
他立马乖巧点头,“听!”
沈囡囡这才满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真乖。”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还停在他脸侧,
而萧云昭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
像是被她随手喂了一口糖,便恨不得把命都叼到她脚边,
沈囡囡耳根一热,立刻收回手,“看什么?”
萧云昭声音很低,“你哄我。”
“谁哄你了?”
“你刚才说我乖。”
“那是训你。”
萧云昭顿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也行。”
沈囡囡:“……”
她真的服了,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昭亲王!
结果他在她面前,连狗都愿意当,沈囡囡又气又想笑,最后只能抬手戳他额头,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萧云昭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在别人面前有。”
“在你面前,不想有。”
她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又来了,这人疯起来吓人,
乖起来也要命,
沈囡囡偏过脸,故作镇定地去拿纱布,
“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萧云昭没再说话,只是乖乖坐直了些,沈囡囡剪开他胸前被血黏住的衣料,
那道伤口比她想象中还深,从肩头斜斜划到胸口,边缘皮肉翻开,血泥和碎布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沈囡囡的手一抖,
萧云昭立刻抬眼,“吓着了?”
“闭嘴。”她鼻尖发酸,嘴上却凶,“你再说一句,我就真不管你了。”
萧云昭立刻闭嘴。
沈囡囡咬着牙,替他把伤口一点点清干净。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萧云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囡囡看得心烦,她故意按重了些,
“疼不疼?”
“不疼。”
她冷笑,“你挺能忍啊。”
萧云昭看着她,半晌,低声道:“你哭的时候比较疼。”
沈囡囡动作一顿,抬头瞪他,
“你能不能别乱说话?”
萧云昭垂眼,“实话。”
沈囡囡气得把纱布往他身上一按,
萧云昭闷哼一声,
她立刻又慌了,手劲松了些,
萧云昭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囡囡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有。”
“你当我瞎?”
萧云昭垂着眼,声音低低的,“你心疼我。”
沈囡囡磨牙,“萧云昭,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敢打你?”
“敢。”
“那你还说?”
“想听你骂我。”
沈囡囡:“……”
她深吸一口气。
不气。
她有身子了。
不能气。
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万一生出来跟他爹一样不要脸,那她这辈子真是完了。
沈囡囡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冷冷道:
“先别装乖了。”
沈囡囡脸上的那点羞恼慢慢褪下去,眸色也跟着清明起来。
“萧云昭,我要听实话。”
萧云昭看着她。
沈囡囡一字一句道:“黑风谷,到底怎么回事?”
萧云昭指尖微顿,屋里的风像一下子冷了,他垂下眼,
“囡囡。”
“别叫我。”沈囡囡冷声打断他,“叫我也没用。”
萧云昭抬眼。
沈囡囡盯着他,“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你骗我。”
“你明明早就知道会出事,明明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坐在沈府里,等一封信,等一个消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她声音有点抖,却仍旧压着,
“萧云昭,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沈家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信了,若我真撑不住了,若我今日在喜堂上出了事……”
她顿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你回来还有什么用?”
萧云昭脸色骤白,他像是被这句话捅了一刀,半晌才哑声道:“我想过的……”
沈囡囡冷笑,“想过还敢?”
“因为不敢不走。”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囡囡眼神一顿。
萧云昭抬头看她,眼底压着很深的东西,像是很多年没见过光的暗河,终于被人撬开了一角,
“囡囡,你以为我这次要清的,只是太子的人?”
沈囡囡没说话,她知道不是,可她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萧云昭低声道:“太子蠢,北狄贪,萧云珩藏得深,可这些都不是最难拔的。”
“真正难拔的,是‘他们’。”
沈囡囡眉心一动,“‘他们’?”
“嗯。”
萧云昭声音很沉,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鬼……”
沈囡囡心口莫名一紧。
萧云昭继续说,“当年大胤四处征战,灭了不少小国。”
“有的国主荒淫无道,有的朝臣内斗,有的是被大胤铁骑踏碎的。”
“那些亡国之人,有的逃进山里,有的隐进商道,有的进了朝堂,改名换姓,做了大胤的官。”
“他们互相联络,慢慢成了一个同盟。”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