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听得后背发凉,她前世跟在萧云昭身边三年,也听过不少朝堂暗线,
可这个事,她从未听过,能让前世的萧云昭都藏得这么深,说明这东西远比她以为的麻烦。
“陈国呢?”她忽然问。
萧云昭看她,
“陈国是最惨的。”
萧云昭嗓音有些哑,“陈国国主算不上明君,他守不住国,也挡不住大胤的兵。”
“可他爱民如子,大胤破城那日,陈国国主打开宫门,求皇帝放过城中百姓。他把玉玺、兵符、国库钥匙,全都交了出去,只求大胤不要屠城。”
沈囡囡指尖一紧,后来的事……她都知道。
帝王的承诺,轻得像灰。
萧云昭继续说,“陈国人恨大胤,恨皇帝,也恨所有与皇室有关的人。”
“而我……”
他扯了扯唇,笑意却很冷,
“我身上流着陈国王后的血,也流着大胤皇帝的血。”
“对他们来说,我是最好的工具。”
“也是最脏的东西。”
沈囡囡心口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她想起少年时期的阿朝,
满身伤,眼睛冷,像从不期待谁对他好。
她从前只知道他吃过很多苦,却不知道,那苦不是某个人给的。
是很多人,是很多双手,一点点把他往泥里按。
“那年宫中大火,我本来该死的。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娘没有救我。”
萧云昭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看着我,说我不该活,然后她自己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里,她是解脱了……”
“我当时想着,死了也好,死了就干净了,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活着的东西了……”
“可是,‘他们’的人把我带出去的。”
沈囡囡喉咙发涩,“他们救了你?”
萧云昭笑了笑,
“不算救。”
“他们只是觉得,我还有用。”
沈囡囡看着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萧云昭垂下眼,“他们给我药,让我不死。”
“给我吃的,让我活着。”
“教我杀人,教我用毒,教我怎么在泥里爬。”
“可没人把我当人。”
“我不能病,不能哭,不能怕。”
“只要我还喘气,就得做他们想让我做的事。”
“他们想让我恨大胤,想让我恨皇帝,想让我将来坐上那个位置后,把大胤搅成一滩烂泥。”
“然后,他们再从烂泥里,捞回他们想要的东西。”
沈囡囡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复国?”
“名义上是复国。”萧云昭讥讽地笑了一下,“实际上,还是权。”
“亡国久了,有些人早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恨。”
“陈国百姓的血,成了他们夺权的旗。”
“复仇,成了他们杀人的借口。”
沈囡囡听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太子想要她,是色欲和兵权。
萧云珩想娶她,是棋局和皇位。
太后想控萧云昭,是权势和旧怨。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张网,一张藏了很多年的网。
沈囡囡慢慢道:“所以你这些年,一边借他们的力,一边也在摆脱他们?”
“嗯。”
萧云昭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深的疲倦,
“我十三岁时,开始有自己的暗线。”
沈囡囡动作一顿,“十三岁?那么小?”
他轻叹一声,“再晚些,我就真成他们的傀儡了。”
沈囡囡心口又是一紧,
萧云昭继续道:“他们不信我,因为我有大胤皇帝的血。”
“他们用我,又防我,我也一样。”
“我借他们的手活下来,再一点点把能用的人换成我的人。”
“商路,暗桩,军械,盐铁,药铺,赌坊,花楼。”
“他们伸一只手,我砍一只。”
“他们埋一个人,我拔一个。”
沈囡囡听得脊背发凉。
难怪。
他不是突然长出獠牙的。
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逼着在刀尖上活了。
萧云昭继续说,“他们太会藏了,拔不干净。”
沈囡囡接上他的话,“所以……你出征前清理的那些探子……”
萧云昭点头,
“有太后的人,有太子的人,有朝中各方势力的人。”
“但最麻烦的,是‘他们’。”
“他们不一定会直接动手。”
“他们可能是一个账房,一个药童,一个车夫,一个卖糖的老妪。”
沈囡囡心头猛地一跳,
卖糖的。
她下意识看向刚才那包牛乳糖。
萧云昭也察觉了,立刻道:“那包糖是我亲手买的,莫白验过。”
沈囡囡:“……”
她还没说什么呢。
这人就急了。
她瞥他一眼,“我有说糖有问题吗?”
萧云昭抿唇,“怕你不吃。”
沈囡囡本来心里冷得厉害,被他这么一句弄得差点破功,她没好气,“现在说正事。”
“嗯。”
“继续。”
萧云昭低声说:“我原本布好了局,借太子和北狄人的手,让黑风谷变成一个死局,一方面清除‘他们’在我身边埋下的全部人手,再者,我假死,他们以为我死了,必定会动。”
“‘他们’会急着接管我留下的势力。”
“只要他们动,我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把藏在我身边的那批人,一次清掉。”
沈囡囡指尖轻轻敲着药箱,她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脑子已经转得飞快,
“所以你不是被伏击,你是故意让他们以为伏击成功。”
“嗯。”
“黑风谷的尸体?”
“我的人换过。”
“血衣?”
“真的。”
沈囡囡抬眼,
萧云昭看她一眼,很小声,“这句没骗你。”
沈囡囡冷笑,“你还挺骄傲?”
“不敢。”
“你敢得很。”
萧云昭低下头。
沈囡囡气归气,却也知道,若真按萧云昭原本的计划,这一局的确狠。
狠到能一口气撕开所有藏在暗处的爪子。
可偏偏……
她眸色一沉,“出纰漏了。”
萧云昭眼底冷意一闪,
“嗯,清理完那帮人之后,我这边的人也所剩无几,那时候,再暗处忽然多出了一批人马,明显,螳螂捕蝉……”
沈囡囡皱眉,“另一批?”
“不是太子的人,不是萧云珩的人,也不是北狄。”
萧云昭声音更低。
“他们穿着一样的黑甲,没有旗,没有徽记,见人就杀。不分敌我。太子的人死了,北狄人死了,我的人也死了。陈国旧部里,凡是知道内情的,也全被灭口。”
沈囡囡后背骤然发凉。
这是灭口,而且是有人趁着萧云昭大清洗之后,反过来又清洗了他一次,“所以你才迟迟回不来?”
“嗯,废了一番功夫。”他淡淡地说,
“那批黑甲人突然杀出来,我和莫白他们被冲散,京城这边接应的人也断了,我杀出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两日。”
他说到这里,眼神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一路没停。”
“可还是晚了。”
沈囡囡喉咙一哽,她想说你混蛋,
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撑不下去。
想说你怎么敢一个人走这么险的棋。
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发酸,她低头,狠狠给他胸口的绷带打了个结,
萧云昭疼得肩膀一紧,却没吭声。
沈囡囡冷冷道:“疼死你。”
萧云昭看着她,“你舍不得。”
沈囡囡抬眼,“你再说?”
萧云昭低头,“舍得。”
沈囡囡:“……”
她真想把纱布塞他嘴里,这人活着回来以后,嘴怎么还变贫了?
可她心里又清楚,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骂他,故意让她气他,因为只要她还肯骂,他就觉得她还要他。
这个疯子。
沈囡囡压了压心口那股酸意,重新问:“那批黑甲人是谁?”
萧云昭沉默了。
沈囡囡盯着他。
萧云昭低声道:“不知道。”
沈囡囡一怔,“不知道?”
“嗯。”
“连你都查不到?”
萧云昭眼神很沉,
“这才最麻烦,他们藏得太深,深到我这些年,竟然从未真正碰到他们的根。”
沈囡囡脸色一点点凝重,连萧云昭都不知道。
那就说明,对方要么蛰伏极深,要么……一直藏在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安全的地方。
朝堂?
皇宫?
沈家?
还是萧云珩身边?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口猛地一跳。
“会不会是‘他们’里面,还有另一个主事的人?”
萧云昭看她。
沈囡囡慢慢道:“陈国旧部只是明面上最恨大胤的一支。”
“可若这些亡国之人早已结盟,那陈国未必是真正的主心骨。”
“也许有人一直在借陈国的怨气,借你的身份,借太子和萧云珩的野心,把所有人都推到棋盘上。”
“太子以为自己在谋皇位。”
“萧云珩以为自己在借刀。”
“陈国旧部以为自己在复国。”
她抬眼看萧云昭,
“所以真正下棋的人,可能……根本没露面。”
萧云昭眼底微微一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红烛噼啪一声。沈囡囡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前世。她死得太突然。
毒酒是谁递的,她一直没查明白。
那时候萧云昭权倾朝野,太子已废,朝中无人敢轻易动他。
可她还是死了,死在摄政王府,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若不是太子,也不是萧云珩,
那会不会……
沈囡囡手指一颤,萧云昭立刻察觉,
“囡囡?”
沈囡囡抬手按住额角,不知是不是这些天太紧绷了。
从萧云昭死讯传来,到沈润被抓,到三皇子逼婚,再到今夜大婚抢亲。
她一直撑着。
撑到连自己有孕都不敢放松。
如今骤然听到这张更大的网,她脑中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
萧云昭脸色骤变,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