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见惯了萧云锦嘴欠,见惯了他摇着扇子到处插科打诨,也见惯了他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
他也只是个没有娘的人,母族霍家满门覆灭,母妃疯死宫中,
他被送去封地,装疯卖傻,嬉皮笑脸地活着,
他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最清楚,喜欢一个人,便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一点委屈。
沈囡囡鼻尖有些酸,
她轻声道:“我会跟我娘说。”
萧云锦眼睛亮了下。
沈囡囡又道:“你把单子拿来,我娘一定会帮你看。”
“苏月是我的朋友,你若敢亏待她,我也不会放过你。”
萧云锦立刻笑了,连忙把单子递过去,
“那不能,我这人别的不行,疼媳妇这事,天赋异禀。”
沈囡囡:“……”
刚才那点感动差点被他一句话打散。
萧云昭却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云锦。神色很安静。
沈囡囡察觉到他的情绪,心口忽然微微一动。
萧云锦没娘。萧云昭也没有。
一个是母族满门被冤杀,
一个生母把他当成不该存在的孽种。
他们一个装疯卖傻,一个冷戾阴沉。
这两个看似性子天差地别的人,其实骨子里都有一样的冷。
因为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所以一个把自己裹成笑话,一个把自己磨成刀。
沈囡囡心里酸痛得厉害,
她把团子放到一边,伸手接过那叠单子,
“我一会就让秋云给我娘送去。”
她翻了两页,越翻越沉默,最后,她抬头看萧云锦,
“殿下。”
萧云锦心里一咯噔,“少了?”
沈囡囡摇头,“太多了。”
单子上,金银珠宝、田庄铺面、绫罗玉器、稀世药材,甚至连封地里几处收益极好的矿山都写进去了,
不像提亲,像搬家!
萧云锦松了口气,笑得又吊儿郎当,
“多点好,苏月娇气,她嫁过来,总不能比在苏府过得差。”
沈囡囡鼻尖更酸,“你倒是知道她娇气。”
“知道啊。”萧云锦垂眼,声音轻了些,
“她被苏相养得那么好,我总不能让她到我这儿,就受委屈。”
沈囡囡一时说不出话,
萧云昭看着萧云锦,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霍昭仪若在,也会替你高兴。”
萧云锦脸上的笑,顿住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沈囡囡看向萧云昭,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萧云锦的母亲。
萧云锦垂着眼,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转着转着,停了,他低笑了一声,
“她若在啊……估计会嫌我单子写得丑,也会嫌我没出息。”
“还会说,苏家的姑娘是好姑娘,你别拿你那副不正经的样子骗人家。”
他说着,像是在笑,可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沈囡囡心里一疼,萧云锦很快别开脸,用折扇敲了敲桌角,
“行了,别这么看我,本殿下今日是来谈喜事的,搞这么伤感做什么?”
他说着,又看向萧云昭,挑眉,
“倒是你,我还没问你呢。”
“你在喜堂上那副鬼样子,把我都吓了一跳,要不是沈囡囡能按住你,我真怕你把半个京城砍了。”
萧云昭淡声:“不会。”
萧云锦冷笑,“你要不要问问自己的剑信不信?”
沈囡囡差点笑出声。萧云昭扫他一眼。“话多。”
萧云锦往椅背上一靠。
“我话多?”
“当年你差点死在雪地里,要不是我话多,把你骂醒,你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沈囡囡一怔。
萧云昭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萧云锦。“那次,不算你救我。”
萧云锦立刻坐直。
“怎么不算?我背着你走了半条宫道!”
“你轻得跟鬼似的,身上还全是血,冻得跟冰块一样。”
“我一边背你一边骂,骂得嗓子都哑了,你要是没我,早冻死在冷宫后头那口井旁边了。”
沈囡囡看着两人:“你们两个,还真是亲兄弟啊?”
皇帝萧承煜的江山得来的本就不光彩,高处不胜寒,他越来越多疑。
上位者如此,就别提底下的皇子们能有多兄友弟恭。
而且,这两个人性格这般迥异,完全没有办法联想到,这俩真的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屋里安静下来,
萧云锦却像被勾出了许多旧事,他收起折扇,指腹慢慢摩挲着扇骨,声音少见地轻了下来,
“很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
他看向萧云昭,
“那时候,宫里还没发生那场大火。”
“我也还没被赶去封地。”
那一年,宫中下了很大一场雪。红墙金瓦都被雪压得没有声息。
“那时候霍家倾覆,母妃已经疯得认不得人。”
“宫里人人都说,霍家满门通敌,死得活该,我是霍家的孽种,我也该死。”
“太子的人把我堵在雪地里,让我跪着学狗叫。”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打不过他们。”
“也没人敢帮我。”
“毕竟霍家刚出事,谁沾上谁倒霉。”
“我跪在雪里,手冻得没知觉,心里就想着,原来皇子也不过如此。”
“可我身上流着霍家的血,我不能哭,哭了,就是给我那威武的将军舅舅丢人,我不信,不信霍家会叛国,我舅舅,是全天下最好的将军……”
“我想着,他们欺辱我可以,不能说我舅舅,不能说霍家,几日若是我不死,日后,我一定,一个,一个,还回去。”
云锦笑着看向萧云昭,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就在我快昏过去的时候,这人来了,穿得好单薄,脸上还有伤。”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块破瓦片,像只饿狼。”
沈囡囡下意识看向萧云昭,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云锦继续道:
“他呀,上来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最前头的那人的脸划开了,我记得,那天,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那时候还小,身上没几两肉,可下手真狠,不要命似的。”
他笑了出来,
“后来啊,我们两个还是被打得半死。皇子又怎么样,两个没有母族的皇子,比奴才还不如!”
“那群人打累了,就走了。这小子,拍拍身上的雪,也不管我,就这么走了,我当时那个气啊,怎么说我好的时候,也是给他送过东西的,我还趴着起不来,他都不知道来扶我一下!”
沈囡囡看向萧云昭,萧云昭没抬头,云锦笑了一声,“我当时问他,为什么帮我?你猜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