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天还未亮,昭亲王别院就已经忙了起来,
萧云昭站在屏风前,
今日他没有穿惯常那身压人的玄衣,而是换了一件墨蓝锦袍,腰束白玉带,发冠束得端正,眉眼清冷,身形挺拔,
再加上他那张脸,若不是眉眼间露出的杀伐之气,倒真像个从世家玉楼里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
至少……看上去不像要去抄家。
沈囡囡坐在软榻上,抱着团子,认真打量了他,
萧云昭站着不动,任她看,只是被她看久了,眼底便慢慢软了些,
“如何?”
沈囡囡抬起下巴,故作挑剔,
“还行。”
萧云昭抬眼看向她,“只是还行?”
沈囡囡忍着笑,“能见人。”
萧云昭慢步走来,俯身勾起她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小姐喜欢这样子的?”
沈囡囡耳根一热,抬手拍开他的手,
“谁喜欢了?”
萧云昭低低笑了一声。
沈囡囡瞪他。
这人这几日,仗着自己“床坏了”,又一口一个“在这儿睡惯了”、“没有囡囡睡不着”,彻底赖了下来,
不过好在人还算规矩,说不越界,也真的不越界。
只是这双眼,时不时地泛着绿光,有时候沈囡囡半夜总能感觉自己被盯上,睁开眼看看,旁边的人睡得规规矩矩,她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沈囡囡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正色道:
“你记着,今日云锦去苏府纳采,你可别冷着脸吓人。”
萧云昭沉默。
沈囡囡眯眼,
“不许一进苏府就盯着苏相看。”
“不许看见苏相书房、暗格、密室,就想进去翻。”
萧云昭眼神闪烁,
沈囡囡立刻警惕,“你还真想过?”
萧云昭垂眼,“是想过。”
沈囡囡:“……”
她气得拿团子的耳朵轻轻拍了他一下。
团子:“?”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它?
萧云昭看着她,眼底竟浮出一点无辜,
沈囡囡好生无语,“你还委屈上了?”
“没有。”
“你最好没有。”
她把团子放到一旁,扶着软榻坐直了些,
“萧云昭,我跟你说认真的。”
萧云昭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他在她面前,总是这样,
她闹,他便陪着闹,
她认真,他便比谁都认真,
沈囡囡看着他,声音放轻,
“不论苏相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也不管苏府里有没有你想查的东西。”
“今日你只做一件事。”
萧云昭低声问:“什么?”
沈囡囡一字一句,
“做兄长。”
屋里静了一瞬,
萧云昭眼底微微一动,
做兄长。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父亲不像父亲。
母亲不像母亲。
手足不像手足。
亲情这两个字,于他而言,不过是权力场里最可笑的一层遮羞布。
他从前没有真正做过谁的兄长,也很少承认谁能真正站在他身边。
可萧云锦不一样。
他们不是寻常手足,却是彼此在雪地里拽回来的一口气。
他这次请萧云昭去,不只是为了礼数,
也是把这一生最重要的一桩喜事,交到萧云昭手里。
沈囡囡声音轻了些,
“云锦嘴上不说,可他其实很在意。”
“不只是你昭亲王的身份,更是,他在意你。”
“你去了,是昭亲王,更是他的兄长。”
“你去,便是告诉满京城——萧云锦身边,不是没人。”
“他有兄长。”
“有人替他撑着。”
“也有人,在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萧云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沈囡囡却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朝。你给他撑腰,也给苏月撑腰。”
“这是人间的情感,你要看得见,也要摸得着,你不只是有我,有孩子,你是有亲人的……”
“你有云锦,有沈家,有秋云,阿蛮,莫白。”
“有很多很多人。”
“你不是孤零零一个。”
“你得学着看见他们。”
萧云昭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后,很轻地问了一句:
“我……会吗?”
沈囡囡心口一酸,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去苏府,
他问的是——
我会做兄长吗?
我会做人间的亲人吗?
我这样的一个人,也能学会吗?
沈囡囡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仰头看他,声音软下来,
“会。”
她握紧他的手,
“不会也没关系。”
“你慢慢学,你都学会给我梳头,学会哄我吃药,学会给我揉腰,学会忍着不乱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耳根忽然红了,
萧云昭眼底却柔得不成样子。
沈囡囡别开脸,强行把话说完,
“那你也一定能学会做兄长。”
“云锦不会笑你,他只会高兴。”
很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声音很轻。却像承诺。
沈囡囡见他应了,心里才稍稍放下,她替他理了理衣襟,
指尖从他领口掠过时,带着一点温热,
萧云昭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里一片柔软,
家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而今,有人,在家里等他,
“我会早些回来。”
沈囡囡轻轻点头,“去吧。”
萧云昭看着她,没动。
沈囡囡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她耳根发烫,凶巴巴道,
“门口那么多人等着呢。”
萧云昭垂眼,
“嗯。”
嘴上嗯着,人还是不走。
沈囡囡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了。”
萧云昭眼底瞬间亮了,像被顺好毛的大狼狗。
沈囡囡红着脸催他,
“快走。”
萧云昭低声道:“等我回来。”
“知道了。”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囡囡抱着团子坐在软榻上,嘴上嫌他烦,可眼底却软得不像话。
团子趴在她怀里,耳朵耷拉着,像也在送他。
萧云昭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安定下来。
这就是他的人间。
也是他的归处。
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终于转身踏出了门。
今日,他学着,走向这个人间,
他不止有他的囡囡,还有,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