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瞬间安静下来,
萧云锦人都愣住了,只是怔怔看着苏月。
苏月耳根红透,可嘴上半点不软,
“怎么?”
“夫人家里的姑娘嫁人,从来只看权势,不看人啊?”
那几个贵妇脸色难看,“苏小姐慎言。”
苏月冷笑,
“我已经很慎了。”
“若不是囡囡让我别骂人,我今日还能说得更难听些。”
众人:“……”
萧云昭:“……”
这话倒也不必说出来。
萧云锦却忽然低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苏月看向他,明明自己也羞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那点骄傲。
“萧云锦。”
萧云锦立刻站直,“在。”
苏月看着他,
“今日你来纳采,我收。”
“但你听好了。”
“我苏月不是为了苏家嫁你,也不是为了躲东宫嫁你。”
“我嫁你,是我自己愿意。”
“你若日后敢让我后悔……”
她停了一下,
众人都以为她要说什么狠话,
结果苏月眼睛微微一眯,
“我就让囡囡骂你。”
萧云锦:“……”
萧云昭:“……”
苏相:“……”
满街人都静住了。
这威胁,多少有点别致。
萧云锦先是愣住,继而朝苏月郑重一礼,
是一个男子,对自己心上人的承诺。
“苏月,我绝不让你后悔今日这句话。”
苏月眼眶一下红了,可她记着沈囡囡的话,
别哭。
于是她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最好是。”
萧云锦笑得温柔,“是。”
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下彻底没了声。
谁也没想到,今日的苏月竟然会亲自站出来,
更没想到,这个从前只会娇纵发脾气的相府小姐,会当着满京城的人说——
她是自己愿意嫁。
这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苏相看着苏月,眼底有一瞬柔软,可很快,那点柔软又被更深的复杂压住。
他低声道,“月儿,回去。”
苏月这回没有顶嘴,
她知道今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临走前,她又飞快看了萧云锦一眼,
于是他又笑得像个傻子。
萧云昭在旁边冷冷道,“收敛。”
萧云锦低声道,
“收不了。”
“她说她喜欢我。”
萧云昭:“……”
没救了。
纳采礼继续。
礼书入府。
礼箱入库。
苏相亲自请萧云昭和萧云锦入前厅奉茶。
前厅里茶香清淡,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其中就有雪沙枣酥。
萧云锦一看见那碟点心,嘴角又开始控制不住。
萧云昭实在不想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你再笑,嘴角要裂了。”
萧云锦端起茶盏,压低声音,
“你不懂,她喜欢我。”
萧云昭淡淡看他,“我听见了。”
云锦:“你听见不算,我得再听一遍。”
萧云昭:“……”
苏相坐在主位,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轻轻放下茶盏,看向萧云锦,眼神里带着慈爱,
“五殿下今日,倒比老臣想的稳重些。”
萧云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放下茶盏,坐直身子,
“苏相。”
“我知道,我从前名声不好。”
“荒唐,风流,没个正形。”
“您不放心,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眼神却很认真,
“但我对苏月,不荒唐。”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苏家,也不是为了朝堂。”
“我只是想娶她。”
“她若嫁我,我会护她。”
“她若日后不愿意了,我也不会困她。”
“我会让她过得比在苏府时还自在。”
苏相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萧云锦心口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这样正经地说话,反而有些不习惯,
可今日,他必须说。
因为那是苏月,是那个明明怕羞,却还是站出来说喜欢他的姑娘。
他不能让她输,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被人看轻。
前厅里安静得有些久。
就在这时,萧云昭忽然开口:
“他说得到。”
云锦一怔,转头看他,
萧云昭面色冷淡,语气却很稳,
“他若做不到,本王会打断他的腿。”
萧云锦:“……”
刚才那点感动,忽然不怎么太感动了,
苏相也愣了一下,随即竟轻轻笑了,
“昭亲王殿下这担保,倒是别致。”
萧云昭淡淡道,“有用便可。”
萧云锦深吸一口气。
行。
至少也是担保。
腿的事,暂且不计较。
苏相看了萧云昭一眼,又重新看向萧云锦,
“月儿被我宠坏了,脾气大,性子娇。”
“不会低头,也不会委屈自己。”
萧云锦笑了,
“巧了,我就喜欢她这样。”
苏相看着他。
萧云锦一字一句道,
“她不必低头。”
“我低。”
苏相眼底那点复杂,终于有些压不住,半晌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萧云锦郑重,“记一辈子。”
这场纳采礼,到此便算圆满。
至少明面上圆满。
苏相起身,亲自送二人出前厅。
行至廊下时,忽然有管事匆匆来报,说书房那边有几册礼账需要苏相过目,
苏相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云昭和萧云锦,
“二位殿下稍候片刻。”
萧云昭淡淡颔首,
苏相随管事往书房方向走去,
萧云锦原本还站在廊下,唇边仍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
可目光随意一偏,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书房门虚掩着。
门缝里,露出一角剑架,他本只是无意扫了一眼,
可下一瞬,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剑架上,横放着一把断剑,
剑身断了半截。剑柄极旧。缠布已经发暗。
可剑柄末端,嵌着一枚极小的赤铜虎纹,
萧云锦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萧云昭察觉到不对,抬眼,“云锦。”
萧云锦没有应,他死死盯着那把断剑,指尖一点点发凉,
那把剑。
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小时候,舅舅每次入京,都会把他举到马背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
他笑起来时,眉眼爽朗,声音比军中战鼓还亮,
“云锦,将来若有人欺负你,就报舅舅的名。”
“舅舅的剑,替你撑腰。”
霍将军便大笑着揉他的头,
“举不起来也不怕。”
“霍家的孩子,不一定非要会杀人。”
“但一定要记得,手里的剑,是护人的。”
后来霍家满门覆灭。
那把佩剑,也从此不知所踪。
可如今。
它竟然在苏相的书房里。
萧云锦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
萧云昭眸色一沉。
萧云锦缓缓抬头,看向苏相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起滔天震动,
“我舅舅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