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房门虚掩,
门缝里,一把断剑静静横在剑架上,
剑身断了半截,寒光已经暗了,剑柄上的缠布也旧得发黑,
可剑柄末端那枚赤铜虎纹,却依旧清晰,
虎纹,是镇西霍家的旧记!
云锦指尖一点点收紧,方才还满心欢喜的人,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苏月说喜欢他时,他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了光。
可这把剑一出现,像是有人硬生生从旧年血泊里伸出手,把他拽了回去。
霍家。
舅舅。
满门覆灭。
母妃疯死。
所有被他强行压在嬉笑下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云锦往前迈了一步,萧云昭抬手,按住了他的肩,低声道,
“别动。”
萧云锦喉结滚动,声音发哑,“那是我舅舅的剑。”
“我知道。”萧云昭看着那把断剑,眸色冷沉,
正事因为他看见了,剑是旧物,这一点可真可假,
但是,那放着断剑的剑架却新得很,
他本就是爱剑之人,无论是真的爱剑还是只是收藏,没人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更何况,一个文臣,将这样一把所谓“乱臣”的遗物这般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房里!
若是旧物珍藏,剑架不该如此干净。
更不该被摆在门缝一眼能瞧见的位置。
像是有人早早算好了他们会经过这里。
也算好了萧云锦会看见。
有人故意把这把断剑,从某个地方移到了这里。
等着他们发现。
萧云昭心底翻涌出一阵杀意,强行按捺下去,他发现,自打黑风谷那次受伤之后,虽然有囡囡在身边,但是他骨子的里的戾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盛,他都怀疑,他是不是就是那帮人口中说的怪物,
天生就带着暴戾的种子。
偏偏就在此时,苏相回来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慢慢走到两人身后。
“二位殿下怎么停在这里?”
萧云锦猛地回头,那一瞬,眼底都压着血色。
三人无话,苏相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坦然到,“一件旧物,二位殿下……认得?”
“这是我……”
“不认得!”
萧云昭却及时拦住云锦,“本王只是觉得好奇,苏相看着端方,未曾想,竟喜好这种杀伐之气的物件,还特意,放在这般显眼之处。”
苏相神色不变,“本就是镇宅的东西,放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云锦听到这话,死死咬住牙,不能急,今日这时机不对,纳吉之日,旧案重提,本就是大忌,
更何况,苏相态度不明,看不出是敌是友,但是有一点他能确认,这把断剑,当真是被人珍视着,保存得极好……
苏相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瞬极淡的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低头,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低了些,
“断锋未必为败,藏剑未必为罪。”
“风起处,莫先拔刀;雪落时,慎看归路。”
这两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感慨,
可落在萧云昭耳中,却听出了别种意味,
霍家?
沈家?!!
苏相却像只是随口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随即便转身,吩咐管事,
“将书房门关上,今日是喜事,莫让旧物冲了喜气。”
管事立刻应声,上前将书房门合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那把断剑也被挡在了里面。
萧云昭冷声道,“苏相今日的话,本王记住了。”
苏相淡淡一笑,
“老臣不过闲谈,殿下听听便罢。”
萧云昭没有再说。他转身,带着萧云锦往外走,
云锦脚步很沉,走到苏府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府红绸仍在,今日明明是喜事,
可那把断剑像一道血口,把他刚刚得到的温暖,撕开了一条旧伤,
萧云昭没有催他,只站在他身侧,
片刻后,萧云锦低声问: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萧云昭看着前方,“无论他故弄什么玄虚,先把你的新娘娶回家,别的,交由我。”
云锦一怔,“你信他吗?”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
“不信。”
“也不全疑。”
昭亲王别院。
沈囡囡正坐在窗边等人,
团子趴在她脚边,啃着胡萝卜,
啃两口,抬头看她。
再啃两口,又抬头看她。
沈囡囡被它看得有点心烦,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
“看我做什么?我才没在等他。”
团子耳朵动了动,沈囡囡轻哼,
“他最好早点回来。”
“否则我今晚就让秋云把外间的铺盖收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囡囡眼睛一亮,又立刻把那点亮压下去,端起旁边的茶盏,装作并不在意。
萧云昭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坐得端端正正。
眼睛却已经朝门口瞟了三回。
他眼底那点阴霾微不可察地散了一些。
“囡囡。”
沈囡囡慢悠悠抬眼,“回来了?”
她原本还想揶揄他两句,比如问问今日有没有吓到苏相,有没有想绑人,有没有想翻书房,
可她话还没出口,便察觉到不对,
萧云昭脸色太沉了,
他今日明明穿得很端正,墨蓝锦袍,玉冠束发,可眉眼间那股冷意,比出门前更重。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连团子都缩了缩小脑袋,
“出事了?”
萧云昭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半蹲下来,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
沈囡囡心口一紧。
这人若是回来就说话,多半还有余地,
若是不说话,只来握她的手,便说明他真的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她反手握住他,“阿朝?”
萧云昭垂眼,许久才低声道,
“云锦在苏相书房,看见了霍将军的断剑。”
沈囡囡瞳孔微微一缩,
“霍将军?”
“嗯。”萧云昭声音冷得厉害,“云锦认得。”
沈囡囡心口沉下去,
霍将军。
萧云锦的舅舅。
霍家旧案里最锋利,也最惨烈的一笔。
霍家。断剑。苏相。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谁看了都会觉得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他可还好?”
萧云昭沉默片刻,
“不好。”
沈囡囡心里一酸,今日明明是他和苏月纳采的日子,刚得了一点甜,又被人一把掀开血淋淋的旧伤,
“苏相怎么说?”
萧云昭把苏相那两句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沈囡囡听完,慢慢垂下眼,
萧云昭看着她,不知为何,只要她在,他心底那些翻涌的杀意,就像被一只柔软的手一点点按住。
沈囡囡轻声道:,
“苏相不是在解释,更像是在提醒。”
“他知道你会疑他,也知道云锦会失控。”
“可他还是把断剑摆出来。若他真是幕后之人,不该如此张扬。”
“所以这把剑,可能不是证据。”
“是饵。”
萧云昭指尖轻叩桌面,
“我也这么想。”
沈囡囡看他一眼,“那你今日没动苏相?”
萧云昭垂眼,“没有。”
沈囡囡唇角微微一弯,“这么听话?”
萧云昭看着她,“你让我早点回来。”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做得很好。”
萧云昭眼底微动,像得了一句很重的赏,他低声道:
“我查过霍将军当年的事,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像是有人刻意把痕迹抹干净了。”
“军报、押送文书、尸身入京的记录,甚至连当年验尸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囡囡心口沉下去,“这事,恐怕只能问我父亲。”
萧云昭点头,
“沈将军这几日不在京中。”
沈囡囡一怔,“我爹不在?”
“嗯,他借巡查北郊边营之名,离京三日。”
萧云昭声音低了些,
“实则在查一批旧兵械和调令。”
沈囡囡瞬间明白。
沈家已经开始动了。
只是这动,到底是自保,还是有人故意推着沈家往某条旧路上走?
她心口微微发紧。
萧云昭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好,“别怕。”
沈囡囡抬眼看他,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所有线都在往一处收。”
像有人在暗处,一点点把所有人推到该站的位置。
沈囡囡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
可她不能乱,她定了定神,对门外道:“莫白。”
莫白立刻进来。
沈囡囡道,“把今日之事,还有苏相的那两句话,原封不动送去给我父亲。”
她又补了一句:
“送信走邱将军那条线。不要走沈府旧线。”
莫白眼底一凛,
“是。”
等莫白退下后,沈囡囡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云昭看着她,声音低低的,
“你怀着身子,不该想这么多。”
沈囡囡没好气看他,“那你倒是少惹事。”
萧云昭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可是很快,那点笑又被压下去。
他今日不对,沈囡囡看得出来。
从进门起,他身上的气息就比平时沉。
不只是因为霍家断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沈囡囡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有些不正常,她微微蹙眉,“你不舒服?”
萧云昭垂眼,“没有。”
沈囡囡不信,“真的?”
“嗯。”
他答得太快,沈囡囡更不信了,不过眼下他显然不想说,她也没有逼。
只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别想太多,一切等父亲那边回信。”
“霍家旧案不是一日能查清的,苏相是不是敌,也不是今日就能定。”
萧云昭只是看着她。
这人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对,
很深。很暗。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灼热。
沈囡囡耳根莫名热了一下,“你看什么?”
萧云昭别开眼,“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