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了一瞬。
沈囡囡心虚地眨了眨眼,萧云昭则瞬间站得更直了,
沈夫人看着他们二人,语气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紧,
“听说你们……私下拜堂了?”
沈囡囡小声道:“娘……”
沈夫人看她,
“不许撒娇。”
沈囡囡立刻闭嘴,
萧云昭立刻上前一步,
“是我之过。”
他说得很快,
“拜堂仓促,是我委屈了囡囡。”
“该有的礼数,我都会补。”
“赐婚旨意已下,亲王妃礼、沈府送嫁、聘礼入府、请期纳吉,一样都不会少。”
“若沈将军和夫人不许,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便再求。”
沈母静静看着他,
萧云昭没有躲她的目光。,他从前不怕任何人审视,可这一刻,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紧,
这是囡囡的母亲,
是她真正的亲人,
是这个世上,最有资格问他能不能护好沈囡囡的人。
沈夫人看了他许久,半晌,轻轻叹了一声,
“得了,赐婚的事,我也是知道了。”
“你这孩子,阵仗搞这么大。”
“亲王妃仪仗加一等,中书省明发,礼部不得驳。”
她看着萧云昭,语气无奈又温和,
“说是娶皇妃,也不为过了。”
萧云昭低声道,
“她值得。”
三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沈夫人眼神微动,
沈囡囡耳根又热了,
这人真是……
沈夫人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太多冷戾和伤痕。
可方才那一句“她值得”,说得太笃定,
笃定到一个母亲,都能听出其中不掺半分虚情。
沈夫人神色缓了些,
“我今日来,不是拦你们。”
沈囡囡抬头,
沈夫人从身边嬷嬷手里接过一个檀木盒,
盒子不大,却很旧,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沈夫人将盒子放到沈囡囡面前。
“这个,本该等你正式成婚后再给你。”
“只是你父亲和兄长如今都不在京中,朝中又乱着,你成婚之前还得回沈府。”
“我怕到时候事多,便先拿来给你。”
沈囡囡一怔,“娘,这是什么?”
沈囡囡眨了眨眼,
“什么啊?”
她接过盒子,笑眯眯打开,
盒中放着几样物件,
玉簪,金锁,南珠,镯子,一看就是极为珍贵之物,
还有一叠银票地契、田契。
沈囡囡拿起其中一支簪子,
那簪子是银胎嵌红玉,尾端刻着极小的虎纹,
沈囡囡只觉得纹样别致,正要细看,
旁边萧云锦脸色却骤然变了,他猛地往前一步,
“等等。”
沈囡囡抬头,
“怎么了?”
萧云锦盯着那支簪子,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个……”
“能给我看看吗?”
沈囡囡心口一紧,看向沈夫人,沈夫人神色很平静,
“看吧。”
沈囡囡把那支簪子递给萧云锦,萧云锦接过时,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道虎纹,眼眶慢慢红了,
“这是我舅母的簪子。”
沈囡囡看向沈夫人,
“娘?”
沈母神色没有太大意外,只是眼底多了一点旧日伤怀,
“是。”
“当年,我与你舅母……也就是霍将军夫人,本就是手帕交。”
“霍家出事前,她曾托人送来一批旧物。”
“只是那时风声太紧,我不敢拿出来。”
萧云锦喉咙发紧,“我能打开看看吗?”
沈囡囡一怔,
“打开?”
萧云锦指尖摸到簪身一处极细的缝,
“舅母的东西,常有暗扣。”
“她说女子在乱世里,总得有几样能藏东西的物件。”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旋,只听“咔”的一声,
白玉簪竟从中间分开了一截,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纸,
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黄,边缘烧掉了半边,
萧云锦整个人僵住,沈囡囡也屏住呼吸,
萧云昭伸手接过那卷残纸,慢慢展开,
纸上字迹模糊,许多地方被火燎掉,只剩断断续续几个字,
可其中一行,仍旧能辨认出来,
【撤西岭守军,开雁门道。】
萧云昭眸色一沉。萧云锦脸色骤然白了。
沈囡囡看着那几个字,心口猛地往下一坠。
撤西岭守军。
开雁门道。
这不是普通军令。
这是把边关门户亲手打开。
沈夫人看着那张残纸,眼底也有了痛色,
“当年霍家出事,你父亲一直不信。”
她看向萧云锦,
“霍将军不是会通敌的人。”
“这道假令,便是当年害霍家军背上通敌之罪的关键。”
萧云锦声音发哑,
“假令?”
沈夫人点头,
“霍将军收到军令,撤西岭守军,开雁门道。”
“可雁门道一开,北狄奇兵绕入。”
“霍家军腹背受敌。”
“最后,朝中却说,是霍家私开关道,引敌入境。”
萧云锦眼底红得吓人,“那不是我舅舅的错。”
“当然不是。”沈夫人声音也有些哑,
“霍将军临死前,也不信皇帝会下这种令。”
“所以他写过血书,派亲信送回京城。”
“可送信之人半路失踪。”
“血书不知所踪。”
“而这道假令的末尾署印,也被烧毁,只剩一截宫印纹。”
沈囡囡喉咙发紧,
“所以只要找到完整假令,或者那封血书,就能替霍将军平反?”
沈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她才道,
“能撬开这桩案子。”
“可若要真正翻案,还要让当年下令之人无处可逃。”
当年下令之人。
屋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背后若真牵扯宫印,那便不是一两个臣子能做下的事,
萧云锦握着那支白玉簪,眼底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么多年,
他以为霍家只剩下骂名,
只剩下世人口中的通敌、叛国、罪臣之后,
可原来不是,
原来舅舅临死前还在挣扎,
还在试图把真相送回京城,
原来他们不是没有留下证据,
是证据被人截了,
被人烧了,
被人一点一点藏进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囡囡看着萧云锦,心里酸得厉害,
她刚想开口安慰,萧云昭却忽然盯着那张残令,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雁门道。”
沈囡囡看向他,
“怎么了?”
萧云昭声音沉下去,
“北狄那边,上次已经被我重挫。”
“短期之内不可能大举南下。”
“但雁门道的位置,与霍将军最后一战之地,相隔不过千里。”
沈囡囡心口一跳,
“什么意思?”
萧云昭抬眼看向沈夫人,
“沈将军这次离京,去的是北郊边营?”
沈夫人脸色也变了,
“明面上是北郊边营。”
萧云昭冷声道,
“若有人用旧兵械和假调令,把沈将军一步步引向雁门道呢?”
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萧云锦猛地抬头,
“你是说……”
萧云昭盯着那张残纸,眼底冷意翻涌,
“他们不是要查霍家案。”
“他们要重做霍家案。”
沈囡囡瞬间站起身。
小腹微微一坠,她脸色白了白,萧云昭立刻扶住她。
“慢些。”
沈囡囡却顾不得。
她看着萧云昭,声音都变了,
“父亲……”
萧云昭握紧她的手,眸色沉得可怕,
“莫白。”
莫白立刻进来,“在。”
萧云昭一字一句道,
“备马。”
“查沈将军去向。”
“若他已经离开北郊边营……”
他声音冷到极致,
“立刻拦。”
沈囡囡指尖发凉,
她死死抓住萧云昭的袖口,眼底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慌,
“阿朝。”
“有人要把我父亲,变成第二个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