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那截绢布摊在桌上,上头血字已经干了。
【刀若有情,便该重新淬火。】
【沈家有局。】
这几个字,像一根冷针,扎进所有人心口,
萧云锦站在桌前,脸上少见地没了笑,
“重新淬火。”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幕后的人,是把你当成什么了?”
萧云昭没说话。
沈囡囡抬眼看他,
他越不说话,她越心疼,
他们,是想把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人心,再烧回去。
他们只想让他疯。
让他恨。
让他杀。
让他一遍一遍被拖回血里。
让他知道,他生来就不配有爱,不配有家,
最后再让他相信——爱是软肋,牵挂是刀口,所有想要把他拉回人间的人,都会害死他。
沈囡囡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想得倒美。”
萧云昭垂眼看她。
沈囡囡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们越想让你疯,你越不能疯,他们越想让你做刀,你越得做人。”
霍家、沈家、萧云昭、甚至苏相,像是都被人一根线一根线缠起来。
稍微一扯,就是满盘血。
她慢慢把绢布折好,
“能集结这么多亡国旧人,又能把手伸进宫里,甚至御书房。”
“这幕后的人,绝不寻常。”
她看向萧云昭,
“你当年可曾见过?”
萧云昭沉默片刻,
“没有。”
沈囡囡皱眉,
“一次都没有?”
“嗯。”萧云昭垂眸,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们人很多,很乱,也很杂。”
“有前朝旧人,有南疆蛊师,有宫里出来的旧奴,也有江湖亡命徒。”
“我探过,但他们防得极重。”
他说到这里,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嘲意,
“我身边的人,每三个月换一拨。”
“不会让我死。”
“但也没打算让我好好活。”
这话一落,屋里又安静了。
沈囡囡胸口狠狠一疼。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她脑子里却浮出一个很小的萧云昭,
被关着,被换来换去的人盯着,
被喂毒,被教杀人,被一遍一遍试探底线,
他们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得像个人,
他身上有旧国的血,也有当朝的骨,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成一把刺向大胤的刀。
没人在乎,这把刀,他会不会疼……
沈囡囡忽然真的很想骂人。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
阿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急得都结巴了,
“主、主子!”
“夫人!”
沈囡囡皱眉,
“怎么了?”
阿蛮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比看见敌袭还惊恐,
“沈……沈夫人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静,
下一瞬,萧云昭猛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一寸,
沈囡囡看着他,
只见方才还冷得像要杀人的昭亲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袖口,再把腰间玉带扶正,甚至连发冠都摸了又摸,
沈囡囡原本沉重的心情,硬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想笑,她歪头看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萧云昭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轻咳了一声,
“没有。”
沈囡囡看了眼他绷得笔直的背,
“哦,那你站这么直做什么?”
萧云昭:“……”
萧云锦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昭亲王也有今日啊。”
萧云昭冷冷扫他一眼,
“你可以闭嘴。”
萧云锦立刻装作没听见,低头喝茶。
沈囡囡伸手戳了戳萧云昭的手臂,笑得眼睛都弯了,
“下次你再犯混,我就把你丢我娘那儿去。”
“看你还敢不敢。”
萧云昭低头看她,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真在认真想,以后是不是得更听话些。
沈囡囡差点没忍住笑,
门帘很快被掀开,沈母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和,却自带将门夫人的稳重,哪怕外头风雨已起,她走进来时,屋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也像被轻轻压住。
沈囡囡立刻起身,几步扑过去,
“娘。”
沈母扶住她,先看她脸色,又看她身形,眉心微微蹙起,
“慢些,你如今身子不同,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
沈囡囡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人家想娘亲了嘛。”
沈母点了点她的鼻尖,
“多大了还撒娇。”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心疼,
可下一眼,她就看见屋里的萧云锦。
沈夫人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
“孩子……”
话出口,她又顿了一下,改口,
“五殿下。”
萧云锦原本还靠着椅背,闻言立刻坐直,
“沈夫人。”
沈夫人看着他,眼底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上次去苏府纳采,可还顺利?”
萧云锦被她这一句问得心口有些发软,
他这些年听惯了旁人喊他五殿下,听惯了奉承,也听惯了冷嘲热讽,
可沈夫人这一声,像是真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操心的孩子。
他低头笑了笑,
“顺利。”
“多亏夫人替我看了礼单。”
沈夫人点点头,
“顺利就好。”
沈囡囡立刻不乐意了,她挽住沈夫人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
“娘,你都不想囡囡的,一来就问他。”
沈夫人低头看她,“越发没规矩。”
沈囡囡哼了一声,“我在自己娘面前要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终于松了些,沈夫人眼底也有了笑意,
可萧云昭还站在那里。
站得很直,像等着受审,
沈囡囡回头看他,忍不住笑,
“还不来见过我娘?”
萧云昭这才上前一步,他平日里面对皇帝都未必这般规矩,此刻竟认认真真朝沈夫人行了一礼。
“娘……”
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萧云昭自己也僵了一下,随后他立刻改口,
“沈夫人。”
沈囡囡:“……”
萧云锦差点把茶喷出来,
阿蛮在门口直接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
莫白闭了闭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夫人也愣了一瞬,
随即,她看向萧云昭,
这个传闻中冷戾狠辣、杀伐无情的昭亲王,此刻耳根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沈夫人心口微微一软,
“王爷不必多礼。”
萧云昭站得更直,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手指不动声色地蜷了一下,
“应当的。”
沈夫人坐下后,沈囡囡才问,
“娘今儿怎么来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可是父亲那边……”
“你父亲无事。”沈夫人知道她担心什么,先把话说在前头,“北边又有些异动,他奉旨出京,本就有缘由。”
沈囡囡心口稍稍松了些,“那就好。”
可她仍旧不完全放心,“父亲这般离京,真的好吗?”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温柔,也很清醒,
“囡囡,你爹不是今日才在风口浪尖上,沈家也不是今日才被人盯着。”
沈囡囡指尖一顿,
沈夫人轻声道,
“该去的地方,他总要去,该查的事,也总要查。”
沈囡囡听懂了,没有再问。
沈夫人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到萧云昭身上,
“我今日来,是为了你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