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暮见宋今昭神色不对，皱眉问道：“怎么了？”
宋今昭已经挂了电话，一把拉起宋今暮的手腕就往山下快步走去，脚下的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
她边走边说。
“嘉措的阿妈突然晕倒了，正在抢救，咱们赶紧回去。”
宋今暮没有多问，也没有慌。
到了停车场，宋今暮快走几步超过宋今昭，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来开吧，昭昭你别开了。”
宋今昭没有说什么，她快步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便驶出了停车场，沿着盘山公路往山下开去。
宋今暮开得很快，也很稳。
宋今昭的心却有些慌，明明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等待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玉措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一个小时了。
手术室的那盏红灯亮着，刺目而沉默。
洛桑抱着聪聪坐在长椅上，聪聪的小脸埋在他胸口，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前襟，肩膀一抽一抽的。
洛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笑意吟吟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写满了少年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他看见宋今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姐姐。”
宋今昭知道，尽管洛桑看着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但面对着这样的生离死别，他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洛桑，别怕，没事的，相信姐姐。”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好让他听清楚、听进去。
洛桑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宋今昭突然皱眉，洛桑和聪聪在这里，嘉措呢？
宋今昭直起身，转头环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问洛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洛桑，你哥呢？”
洛桑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拐角的方向，“哥在阿妈被送进抢救室后，就往那里走了。”
宋今昭转过身，对身旁的宋今暮轻声交代了一句，“姐姐，你帮忙看着点这两个小的。”
宋今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妹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便走到洛桑身边坐了下来。
宋今昭朝着洛桑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廊拐过去是另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医院最偏僻的楼梯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这里。
宋今昭左右看了看，长椅上空空荡荡，楼梯间的铁门也紧闭着。
她赶紧拿出手机拨了嘉措的号码，熟悉的铃声在不远处响起，被墙壁的回音拉得有些模糊。
她顺着铃声的方向走过去，拐过防火门，然后看见了嘉措。
嘉措坐在楼梯间最底层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着。
那双长腿随意地支在狭窄的台阶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之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宋今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肩膀微微塌着。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蹲下身，让视线与他平齐。
宋今昭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宋今昭叹了口气，轻轻地将他的头缓缓抬起来，嘉措脸上的表情让她心脏猛地被攥紧了，心疼从心底无休止地漫了出来。
嘉措脸上是难得一见的颓然和不知所措，他没有哭，可这表情却比哭更让宋今昭心疼。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却又像是没有在看她，空洞又虚无。
宋今昭知道，面对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为什么躲在这里，我印象中的嘉措，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努力调动气氛的故作轻松，却藏不住底下的心疼。
嘉措目光哀伤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蹲着的姿势轻轻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台阶上。
宋今昭侧过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嘉措看了她的肩膀一眼，然后缓缓地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盔甲的士兵，将头靠了上去。
他的额发蹭过她的颈窝，他就这样安静地靠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强撑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阿昭，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看星星的地方吗？”
宋今昭嗯了一声，说：“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他们骑着摩托车，城市在睡觉，他们在奔跑，那里抬头就是一整片璀璨的星河。
“以前，我很喜欢看星星。阿妈就骑着车，带我去那里看星星。那时候家里没有车，只有一辆旧自行车，阿妈载着我，我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阿妈懂得很多，她知道好多星星的名字。仙女座、猎户座、北斗七星。每一次看星星，她都会教我认几颗新的星星。”
他说到这里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虽然，那时阿爸对我们不是很好。但我那时候想着，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就能保护阿妈和洛桑了。我长得很快，比同龄人都快，因为我想快点变成一个可以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大人。”
“但是有一天，那天阿妈说好了，要带我和洛桑去看星星。洛桑高兴了一整天，连晚饭都是蹦着吃的。可是那天阿妈没有带我们去。她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回了屋子收拾东西。”
“她只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几件衣服，一张照片。她抱着我和洛桑哭了很久很久，把我和洛桑的脸亲了又亲。最后她还是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洛桑抱着我的腿问阿妈去哪里了，我说不出来。”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阿爸说，阿妈不要我们了，抛下我们走了。但是我不信。我一直都记着阿妈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她炒菜时喜欢哼的那首歌，她带我看星星时手指划过夜空的动作。”
“我害怕洛桑也会忘记，所以一直保留着阿妈的照片。洛桑也时不时会翻出来看一眼，看一眼，然后就放回去，什么也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