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川将她从床上捞起来,走向浴池。
路过铜镜的时候,少虞看见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瞪他,然后他弯起嘴角,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浴池里的水已经备好了,热气氤氲,沉水香的气味在整座殿阁里弥漫开来。
祈川试了试水温,然后将她放进去。
水漫过她的肩膀,她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祈川坐在她身后,替她洗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少虞被他洗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祈川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上。
“睡吧。”
少虞含混地应了一声,阖上了眼。
那天晚上,祈川帮她洗了半个时辰的头发。
什么都没做。
真的。
真的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早朝,又有人递折子了。
这次不是御史台的张大人,是礼部新上任的侍郎,姓王,四十出头,据说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
王侍郎捧着折子出列,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有本奏。后宫空虚,非社稷之福。皇后娘娘虽然贤德,但一人难以承担绵延皇嗣之重任。臣恳请陛下,选纳妃嫔,充实后宫……”
祈川靠在龙椅上,没说话,等他说完了,才漫不经心地开口:“王卿。”
“臣在!”
“你家里几个夫人?”
王侍郎愣了一下,旋即挺起胸膛:“回陛下,臣家中只有一妻,并无妾室。臣与糟糠之妻相守二十载,感情甚笃,不敢有二心。”
祈川挑了挑眉。
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不住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只守着一个?那你怎么好意思来劝朕纳妃的?”
王侍郎被他这话噎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臣……臣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绝非私心……”
“你有私心也没关系。”祈川坐直了身子,“朕替你考虑。福安。”
福安立刻上前一步:“陛下。”
“拟旨。赐王侍郎,侍妾四名。要挑漂亮的,王大人与糟糠之妻相守二十年,也该尝尝新鲜了。”
王侍郎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万万使不得!臣……臣夫人她……她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祈川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那更该赐了。多几个人分担,你夫人也能轻松些。”
“不是……臣的意思是……臣夫人她……她会杀了臣的……”
王侍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有几个实在忍不住的,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祈川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侍郎,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王卿啊,你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怎么好意思来教朕怎么搞后宫的?”
王侍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行了,起来吧。赐侍妾的事,朕再考虑考虑。”
王侍郎如蒙大赦,又磕了三个响头:“臣叩谢陛下!臣告退!臣再也不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再也收不住了。
“还有谁要递折子?”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自那以后,纳妃的折子再也没出现过。
*
少虞已经连续三天没什么胃口了。
起初她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膳食,她看什么都觉得腻,连平日最爱吃的桂花糕也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
净慈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端酸梅汤,一会儿捧山楂糕,少虞勉强喝了半碗酸梅汤,胃里倒是舒坦了些,可转头看见那碟桂花糕上金灿灿的桂花蜜,又犯起恶心来。
第四天早上,少虞刚起身就冲到铜盆前干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圈。
祈川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伏在盆边的样子,脚步猛地一顿,三两步跨过去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脸都白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祈川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转头朝门外吼了一声:“传太医!”
太医来得飞快,把脉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少虞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帐顶的花纹,心想八成是暑热伤了脾胃,开几副药就好了。
太医把了左手又把右手,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才松开手,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已近两月,胎象平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少虞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有喜了?
祈川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少虞覆在小腹上的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陛下?”
福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祈川猛地回过神来,他蹲下身,和少虞平视,伸手覆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
“阿虞。”
他的声音在发抖,指尖也在发抖,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漫天星辰都落进了那一双瞳仁里。
“我要当父皇了。”
少虞看着他那副又傻又愣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嗯,你要当父皇了。”
祈川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低下头,将嘴唇贴上她的小腹。
隔着衣料,他的嘴唇温热而柔软,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才两个月,听不到的。”
祈川没理她,又贴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
“阿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祈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又猛地想起来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赶紧松开一些,小心翼翼地圈着她。
净慈在一旁悄悄抹眼泪,福安也偷偷转过身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太医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开口:“陛下,娘娘,臣开几副安胎的药,每日早晚各一服,忌生冷、忌辛辣、忌剧烈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