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皇后这副模样,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堂堂国母,嫁入皇家二十余载,到头来却被枕边人算计到这般田地。
连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被换了都不知道,换作是谁,恐怕都得疯。
魏敬德扶着魏令蓉坐下,却没给她多少喘息的时间,压低了声音追问:“所以昨夜你为何要帮那两个刺客?”
姜清屿皱了下眉。
这老东西,妹妹都这样了,他不问外甥女的下落,不问妹妹受了多少委屈,张口就是帮刺客的事。
问了又能怎样?无非是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刚得知真相的女人身上。
他看不惯这种事。
要是他妹妹被人这么欺负,狗皇帝的骨灰他都得拿去拌了狗尿。
裴烬野的目光在魏敬德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面具遮住了他嘴角那一点冷意。
魏令蓉神色一滞,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不能说实话。
昨夜下毒的人是她的女儿——虽然没有证据,但那姑娘的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如果让人知道刺客是她女儿,弑君弑父这个罪名扣下来,她这辈子就毁了。
别说做公主,能活着都算侥幸。
她抬起眼,泪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下来:“昨夜那两个刺客给本宫也下了毒,当时神志不清,所以指错了路。”
元王冷笑一声,立刻接过话头:“昨夜值守的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娘娘当时十分清醒,应答自如,半点不像中了毒的样子。”
魏令蓉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她们的毒药厉害,发作快,消散也快。本宫着了道,事后才清醒过来,有什么办法?难道本宫会蠢到故意帮刺客不成?”
“刺客谋害的是皇上,损害的是皇家的利益——本宫是皇后,有什么理由替刺客打掩护?”
元王被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也不觉得皇后会蠢到主动帮刺客,但这件事是他咬死魏家最好的由头。
只要坐实了皇后包庇刺客的罪名,魏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魏敬德见元王语塞,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昨夜之事,终究是皇后娘娘一时疏忽,与太子殿下无关。娘娘既是被歹人所害,那废太子的旨意便站不住脚。太子无罪,依旧是东宫之主!”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默许了兄长的说辞。
她心里清楚得很——只有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她才有足够的人手和权势去找她的女儿。
“不可能!”元王猛地拔高了声音,脸涨得通红,“父皇已经下了废太子的旨意,金口玉言,岂容你说废就废?况且父皇留有遗诏,继位的是本王!”
魏敬德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太子殿下被当做储君培养了二十多年,文治武功、朝政历练,哪一样是元王殿下能比的?元王殿下除了在户部挂个虚名,还会什么?您连京畿舆图都背不全吧。”
元王的脸从红转紫,这句话精准地戳到了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软肋上:“你——魏敬德!本王就算没有太子学得多,那也是父皇亲封的亲王!你一个左都御史,还敢考校起本王来了?”
“倒是魏大人你,前年你儿子在城郊圈了三百亩良田,逼死了两户佃农,那案子最后怎么不了了之的,要不要本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魏敬德眼角抽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反而笑了一声:“元王殿下既然提到这里,那臣也想问问——去年殿下在户部经手的救灾银两,分发时少了十二万两,账面上填的是‘损耗’。臣孤陋寡闻,从不知救灾银两还能像瓜果一样缩水。殿下要不要也当着大家的面解释解释?”
元王额头青筋暴起:“那是河道疏通款,不是救灾款!魏敬德你少在这里偷换名目!”
魏敬德连眼皮都没抬:“哦?殿下记得是河道款?那殿下想必也记得,那笔款项至今没有对账记录,审计司去查了三次,三次都吃了闭门羹。”
“你——”
“就元王你这种德行,不配为君。”
“父皇尸骨未寒,你魏家竟敢亵渎君王遗体,不顾遗诏所托,真是狼子野心!!”
姜清屿和裴烬野站在一旁,谁都没有开口。
姜清屿甚至还端起了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看戏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别人想象中的皇位之争,那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眼下的皇位之争——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对骂,一个翻旧账,一个揭老底,再吵下去怕是连对方小时候尿过几回裤子都要翻出来了。
泼夫骂街,不过如此。
众人吵吵嚷嚷,皇帝若是没死怕都被吵活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太后驾到!”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
太后去祈福回来,按理说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京城,怎么上午就到了?
裴烬野面具下的眸子微微眯起。
姜清屿嘴角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来了就好办了。
这位能在后宫沉浮数十载、历经三朝不倒的女人,可不是元王那种被人一激就跳脚的货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论手段,她比元王聪明多了。
太后踏进殿内,一身素服,鬓边簪着白花,眼眶泛红,身子摇摇欲坠,被身旁的嬷嬷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龙床上那具青灰僵硬的尸体上,浑身猛地一颤,甩开嬷嬷的手便扑了上去。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明黄色的被褥,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让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一声哭出来,殿中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低下头去。
元王连忙上前搀扶,一口一个“皇祖母节哀”,太后抓着他的手,身子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叶,好半天才勉强被扶着坐了下来。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沙哑而疲惫:“说!到底怎么回事?哀家的儿子,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元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从刺客行刺讲起,说到废后废太子,说到遗诏,说到皇后拿簪子戳先帝尸身——添油加醋,把魏家涂抹得面目可憎。
太子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几次想打断都被元王抢先,好不容易等元王说完,他立刻跪在另一边,声音急切:“皇祖母明鉴!刺客的事孙儿毫不知情!母后也是被刺客下了药、神志不清才指错了路,绝非有意包庇!至于遗诏——孙儿只是觉得疑点太多,并非抗旨不遵!”
太后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
她让人把遗诏取过来,展开黄绸,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经过裴烬野时,眼神停留在他身上。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沉,“凛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