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野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他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但是他模仿笔迹这个能力,太后却不知。
最多觉得,有些细节跟自己习惯相似,但那又如何,她没有任何证据。
想起小时候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管教”,罚跪,禁闭,寒冬腊月里撤炭火,美其名曰“磨砺筋骨”。
名义上是祖孙,实际上不过是一枚精心养护的棋子。
后来他手掌兵权,功高震主,这位“慈爱”的皇祖母便渐渐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此刻太后这般问话,他岂会不知她的用意。
他微微低头,语气冷淡疏离,“坐着看。”
众人:“……”凛王真是实诚。
确实是坐着看。
太后脸色一僵,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她还没法拿捏凛王,所以只能忍着了。
这圣旨她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压下心中对他的不满,她收起遗诏,缓缓开口,语气悲恸却不容置疑:“皇上驾崩,哀家痛彻心扉。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不可荒废。”
“既然遗诏尚有争议,继位之事便暂且搁置,待皇帝入土为安后再议。在此期间——”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姜清屿身上,“由内阁首辅姜清屿暂摄朝政,六部事务照常运转,任何人不得借机生事。”
姜清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眼下魏党和元王党势均力敌,无论把皇位给谁,另一方都会立刻翻脸,而给了自己这个第三方,她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坐收渔翁之利。
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她再以皇祖母的身份出面“主持大局”,到时候摄政太后就是她。
“微臣遵旨。”姜清屿笑笑,犹如玉面狐狸一般。
元王想说什么,刘祯祥却朝他摇摇头,现在不能冲动,优势在他们这边。
太后扫视一眼众人,很满意他们的听话。
这就是权利在握在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她端着茶杯。动作优雅:“至于皇后,先回凤仪宫待着,无诏不得出。后宫事务,暂由柳贵妃代理。”
柳贵妃是元王的生母。
这话一出,等于把后宫这块地盘从魏家手里生生挖了出来,塞进了元王党的怀里。
魏敬德脸色变了变,但方才皇后的癫狂之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这时候替皇后争权,只会让太后把矛头对准魏家。
并且皇后本就被打入冷宫,现在能回到凤仪宫,还没昭告天下废除皇后,已经是万幸。
不得不说,太后此举,两边都安抚了。
他咬了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太后环视众人,见无人反驳,又缓缓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皇帝驾崩,先不要昭告天下。”
“选妃照常进行,选妃过后,再入皇陵。不然三年孝期一耽误,你们的终身大事全得搁下。皇帝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哑然。
连姜清屿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皇帝尸骨未寒,丧事还没办,太后想的却是选妃?
选妃是皇帝生前定下的事,皇帝一死,按理就该立刻中止、举国发丧。
太后却要压着死讯继续选——这不合规矩,不合常理,甚至不合人情。
但太后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像是在安排一桩寻常家务事。
他一个外臣自然不会去插嘴,毕竟皇帝下不下葬跟他没关系,与其去操心这些,不如把自己摘出来。
魏敬德眉头拧成一团。
太后这是不打算让皇位的事尽快定下来,要拖到选妃之后。
而选妃是各家各户送女儿进宫,这里头的拉拢与分化,文章就大了去了。
他看向太后那张慈悲又疲惫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位老太太压根不想让任何一方现在就赢,她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场新的棋局里。
元王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本以为太后会顺势把皇位推给他,毕竟遗诏就在那里摆着,母妃又掌了后宫。
可太后一个字都没提遗诏的事,反而把焦点转到了选妃上。
选妃和他继位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这位皇祖母的手段,他从小就领教过。
太子依旧跪在地上,脸色灰白,现在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裴烬野面具下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太后这步棋,他看懂了。
选妃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拖——拖到魏党和元王党杀红了眼,拖到朝堂上只剩她一个人能镇得住场子。
选进来的那些姑娘,不是给他们选的,是她给自己挑的筹码。
谁家女儿进了宫,谁家就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而她把这些软肋捏在手里,朝中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并且,谁能拉拢到大臣的女儿,也就拉拢了朝臣,这位置也就坐得稳了。
“太后,”魏敬德终于忍不住开口,“国丧大礼,按祖制应当即刻昭告天下、举国服丧。选妃之事,臣以为还是暂缓为宜。”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语气更温和:“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帝生前最重孝道,难道你要他看着这些孩子们为了给他守孝,耽误了终身?魏大人,魏家也有适龄的女儿吧?你就不想让她嫁个好人家?”
魏敬德嘴角抽了一下,闭上嘴不说话了。
再推辞就是当着满殿的人承认魏家不想遵守太后懿旨,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臣等遵旨。”众人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凛王,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凛王,你随哀家回宫。哀家在皇寺五年,你也失踪了五年,跟哀家说说,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烬野站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是。”
太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姜清屿,笑容慈和:“对了,哀家听说姜大人的妹妹回来了。让她也来参加选妃吧,姜家的人,总不会差。”
裴烬野看了一眼太后,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抹幽暗,他觉得太后可以跟皇帝一起进皇陵了。
也许是跟娘子待久了,他觉得遇到闹心的人,直接掐断源头就好了,何必浪费时间自寻烦恼。
姜清屿闻言,清俊的脸上有几分随意:“回太后,微臣的妹妹已经有了赘婿,不能参加选妃了。”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但那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她本想借选妃之机给姜清屿的妹妹指一门亲事,把人牢牢攥在手里,没想到他妹妹竟已招了赘婿。
“既然如此,那姜大人届时也可以挑选一位正妻,毕竟皇上这般看重姜大人,姜大人的婚事可不能因此耽搁了。”
“多谢太后关心,微臣自当以国事为重,婚姻之事日后再说。”
看他如此不识趣,太后有些不悦,“那明日让你的妹妹进宫陪哀家说说话,怎么说也是重臣之妹,哀家还未曾见过呢。”
姜清屿:“太后,微臣那个妹妹乡下回来的,不懂礼数,怕冲撞了太后。”
太后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一拍桌子,道:“她进了皇宫,哀家便不会计较她的失礼,只要不是捅破了天,哀家都会帮她兜着。”
“姜大人这般推拒,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姜清屿心想,这不是怕我妹进皇宫,你得跟皇帝一起出殡嘛。
这可是为了你好——
既然你不识趣,那便随你。
姜清屿淡笑,“明日臣便让妹妹进宫陪伴太后。”
太后陈婉云很满意,姜清屿不过是臣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让她颜面无光。
她微微颔首,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目光在裴烬野身上停了停,“凛王,跟哀家回慈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