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凝沉默地看着他们,手指在酒杯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一向话少,此刻也只说了短短一句:“这杯敬摄政王。”
也是她的四哥——
江隐舟随之起身,举起了酒杯。
众人纷纷端起面前的酒碗酒盏,连楚金玉都赶紧给自己倒了半碗。
裴烬野端起酒碗,朝众人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纳兰倾寒趁着酒还没咽完,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裴烬野面前,笑得格外殷勤:“兄弟,喝了这杯酒,往事随风。你看那条锦鲤的事就别计较了——”
裴烬野看了他一眼,放下酒碗,语气淡淡的:“我有事让你去做,明日进宫找我。”
纳兰倾寒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认命地一饮而尽:“……是。”
他放下杯子,仰头望了望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退休了——裴烬野当了摄政王,朝局稳了,他手头那几个麻烦差事也该交卸了,谁知道一杯酒还没喝完,新差事又来了。
裴烬野没再理会纳兰倾寒的哀怨,转头看向听雪,却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江隐舟脸上。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江隐舟坐在刃凝身旁,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疏朗,轮廓清隽,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
裴烬野面色不动,伸手勾住听雪的小指,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他这么好看?”
听雪回过神,眉头微蹙,没理会他话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反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认真地问他:“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裴烬野瞥了江隐舟一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他看起来不像人。”
听雪伸手在他腰间揪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裴烬野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我说正经的。”
裴烬野嘴角微微扬起,随即收敛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重新看向江隐舟。
这一回他看得很仔细——眉眼的分布,下颌的弧度,鼻梁的走势。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他长得像你养父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像你养父。”
啪!
听雪一拍桌子,桌上的酒碗齐齐跳了一下。
满院子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楚金玉正偷偷夹一块烧鸡,被她这一拍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江隐舟,”听雪看着他,目光罕见地认真,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笃定,“你的母亲是不是叫萧明珠,父亲叫姜云酌?”
江隐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是。”
听雪没放弃,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你好好想想。萧明珠和姜云酌是化名——你把这两个名字倒过来念,或者拆开重组,跟你父母的名字有没有相似之处?”
江隐舟被她这么一问,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幼年时父母提过的零碎词句。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药箱旁,从里面取出那本厚厚的药典。
那是刃凝和他赵叔取回来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昏黄的纸页上竖着写了两句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字迹依旧清晰——萧萧风起送明珠,一笑云酌万里途。
他捧着药典的手微微发抖。
萧明珠,姜云酌。
萧萧风起送明珠,一笑云酌万里途。
这两个名字就藏在这两句诗里,他从小翻这本药典翻了多少遍,却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听雪,声音发紧:“你……你知道他们在哪?”
他找了父母很多年了。
这些年他去过江南,去过西北,每找到一条可能的线索就会立刻动身,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后来他想,也许他们真的死在了灭门那夜,也许那些所谓线索不过是江湖上捕风捉影的传言。
可现在听雪说出这两个名字,准确地说出这两个化名,他忽然觉得,也许父母没有死,也许他们是为了不连累自己,换了名字躲起来了。
听雪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我不应该提起来的。我掉下悬崖以后被他们救了,他们藏了很多医书,我那时候就觉得他们不是普通的猎户。两年前,他们去世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楚金玉放下了筷子,楚尧一动不动地站着,老王头默默把酒坛搁在了桌上。
江隐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药典。
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像被点燃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被这一句话摁灭在掌心里。
大起大落之间,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找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们就在离他并不远的地方安然地活了那么些年,又在他并不知道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
刃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江隐舟接过杯子,手指紧紧攥着杯壁,指节泛白,像是在借那一点温度稳住自己。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眸光空洞:“无事,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