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听到她的话,心里猛地一紧。
她握住刃凝的手,指尖微微收拢,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刃凝还不知道,皇后已经死了。
刚才在天牢里,她亲眼看过那两个凶手画押的供词——白绫绕颈,活活勒死,再挂上房梁伪造自尽。
手段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点活路。
尸体还在宫里停着。
她垂下眸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太理解刃凝此刻的心情了,正因如此,才更加难以启齿。
可这件事刃凝总会知道的,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自己来说。
“阿凝。”听雪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刚才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她……死了。”
刃凝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了一瞬,然后扯出一抹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听雪在跟她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阿雪,你说什么呢。我刚看过她,她只是中了毒,那毒不致命,我能解。我搭过她的脉,我知道她身体是什么状况,她不可能——”
“阿凝。”听雪抱住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再说下去,“是真的。”
“就在你走以后,有两个太监,受太子和魏督察的指使,把她勒死,伪装成自缢。”
刃凝僵在她怀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稍稍用力就会崩断。
在她走了以后?!
如果……她晚点走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想着,明日就带着解药去见她。
再告诉她,其实她不恨她,她理解她……
可是,她还没听到自己的话呢,怎么就走了。
听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慰在这个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过了很久,刃凝终于动了。
她很冷静地从听雪怀里退出来,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平稳:“是谁做的?”
听雪看着她这副强行镇定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没有松开刃凝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裴烬斐,还有魏家。”
刃凝的手指在听雪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眨了眨眼,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薄的迷茫,像是真的想不通,像是真的在求解一道她怎么也算不明白的题:“为什么?”
她扭头看向听雪,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那种天真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一个从最残酷的世道里活下来的人,突然发现还有比她所经历的一切更荒诞的事。
“阿雪,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她?他们没有在北狄的冬天里光着脚走过三十里路,没有为一顿吃食发过愁,没有受过满身伤痕还要爬起来继续训练、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的日子。”
“他们吃尽天下珍馐,穿过绫罗绸缎,他们不用为活下来拼命。他们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杀她?”
听雪沉默着。
她回答不了刃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理解。
皇后对裴烬斐掏心掏肺,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殚精竭虑;
对魏家更是倾尽所有,这些年为魏家安排的联姻和官位数都数不过来。
她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榨干了,换来的却是亲哥哥和亲儿子合谋的一根白绫。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刃凝看着听雪沉默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极了,“我知道了。”
听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最怕的就是刃凝这副平静的模样——越疼越不动声色,越痛越笑得温柔。
她捧住刃凝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声音又急又狠:“我们一起去把裴烬斐杀了,再把魏家灭门。只要你开心,把他们千刀万剐都可以。你别这样,我喜欢你真正开心的样子,而不是这样强颜欢笑!”
刃凝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有亲人的事实,还没来得及感受一天母女之情,就被亲人的背叛和死亡迎面砸了个粉碎。
她真怕刃凝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刃凝只是笑,抬手拍了拍听雪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阿雪,我真的没事。我跟她只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感情。其实她的死,我并不在意。”
“在我面前,不必伪装。”听雪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刃凝回握住她,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我知道。”
听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她可以帮刃凝杀任何人,却没办法替刃凝承受哪怕一丁点这样的痛。
敲门声响了两下,凝月和月红推门进来。
月红一进门就瞧见两人靠在一起,挑了挑眉,柔软的身子往刃凝身上一靠,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你俩做什么呢?靠这么近。平时可不让我碰你,怎么就让她碰了?”
刃凝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她在安慰我。”
凝月敏锐地捕捉到刃凝眼角那一丝未褪的红,眉头微蹙,看向听雪。
听雪还没开口,刃凝已经笑着说了。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个很戏剧性的故事,我前不久刚知道,自己竟然是大乾皇帝的女儿。”
“然后……”
她把事情轻描淡写的说完。
听雪低下了头。
刃凝就是这样,她比她们所有人都更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把最痛的事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笑着把自己的伤口剖给所有人看。
凝月听完,眸光骤然一暗。
匕首她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语气冰冷刺骨:“我去把裴烬斐杀了。”
听雪也站起身,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去杀光魏家人。”
月红靠在门框上,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听完了全部经过。
然后她嘴角微微一扬,那笑意妩媚而嗜血,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我就知道今天回来有好玩的事情。这不,我的花园又可以施肥了。”
刃凝看着她们三人要出门,于是平淡道:“不用。”
凝月回头看她,“我忍不了。”
月红挑眉,“裴烬斐这种畜生,就应该成为我的试验品,手脚砍断,栽进白蚁窝里。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刃凝抬眸,“我会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我再找你们。”
凝月走到她面前,“你别装了,你的心在哭。”
她伸手摸着她心跳的位置,“我都听到了。”
听雪扶额,月红笑出声。
刃凝本来有一丝难过,听到她的话,忍俊不禁,“你……”
凝月看向听雪,“能杀吗?”
听雪点头,“能。”
“你们先别冲动。”刃凝抓住凝月的手,“先让我去见见他。”
凝月皱眉,“你想跟雪刃一样认个哥哥?”
月红:“……”凝月才是真正的低情商。
刃凝深呼吸,被她这么几句话,给开导好了,“不是,只是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简单。”
凝月看她,“明天处理不好,我就帮你杀了他。”
刃凝其实是担心她们的安全,毕竟裴烬斐不可能没后手,还有魏家,不知道多少高手等着她们。
她不想姐妹们出事——
但是有她们在身边,她心境就不一样了,她得到了比亲情更珍贵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