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斐收到皇后已死的消息时,正躺在书房的榻上,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烛火忽明忽暗,暗卫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低低传来,说事情办妥了,娘娘已经去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书房里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魏敬德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语气平稳地说道:“事情已经做了,殿下不必自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娘娘能为殿下荣登九五而牺牲,是她的福气。”
裴烬斐闭着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后的脸——小时候他发高烧,母后守了他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覆在他额头上试温度。
父皇对他冷淡,也是母后给他争取了父皇的关注。
他在心里把那张脸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冷硬:“对,她既然爱我,就该为我牺牲。”
魏敬林满意地笑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了两下:“她不会知道是我们动的手。要恨,她恨的也是皇帝,是裴烬野。到了九泉之下,她只会看到她的儿子登基,她的家族昌盛!”
魏敬山冷哼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屑:“令蓉还是太感情用事了。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她竟然为了这么点事跟皇帝大吵大闹,闹到被废后、被关冷宫,简直愚蠢。”
“这些年魏家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她倒好,为了一时意气全给毁了。导致我们陷入如此境地!让那裴烬野捡了大漏!”
裴烬斐沉默着。
他年纪尚浅,不像三个舅舅这样看得通透。
他听着魏敬山用那种评价一枚弃子的语气评价他的母后,心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适,像一根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年轻,但不能永远年轻。
决定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让他眼睁睁看着老三或老四坐上那个位置,比杀了他还难受。
明明他才是嫡长子——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肃杀一片。
就在这时,又一个暗卫进来了。
这回脚步比方才急促了许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紧:“殿下,派去天牢灭口的人,全被摄政王抓了。一个都没跑掉。”
啪!裴烬斐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暗卫的膝盖:“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魏敬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动怒。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事到如今,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裴烬斐转过头看他。
魏敬林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显然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魏敬德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一字一顿地说:“明日,就让裴烬野死。不是在暗处杀他,而是在明处,在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面前,让他身败名裂地死。”
魏敬林紧跟着站起身,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步骤:“我马上去安排。明天一早,全京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弑母囚祖母,不忠不孝,天地不容。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光是京中士子和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魏敬山也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我也马上去联络禁军和兵马司。明日流言一起,我们就以清君侧为名,率兵围宫,扶斐儿登基!”
三兄弟雷厉风行,互相交换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便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归寂静。
裴烬斐独自坐在黑暗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他掌控朝政,等他坐稳了那个位子,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三个狼子野心的舅舅一并铲除。
让他们到九泉之下,去给母后磕头谢罪。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碎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了片刻,然后攥紧,掌心里渗出一丝殷红。
疼,但只有疼才能让他记住这一刻。
-
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街头巷尾的早市还没支起来,流言却已经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巷陌。
摄政王弑母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最先传出来的,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连路边卖炊饼的老妇都能绘声绘色地说上几句。
说是摄政王为了夺权,昨夜派人潜入凤仪宫,亲手勒死了皇后,还囚禁了太后,不忠不孝,十恶不赦。
宫门口人山人海,学子、商贩、闲汉、甚至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举着写了“讨逆”二字的布幡,挤在宫门前振臂高呼。
喊什么的都有,有骂摄政王该千刀万剐的,有喊让位的,有哭天抢地要朝廷给个交代的,嘈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姜清屿的马车在宫门口被堵了片刻,轿帘外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心里起了一丝疑惑。
这裴烬野怎么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他原以为以裴烬野的性子,昨晚就该连夜把凶手押到菜市口砍了,再发一道檄文昭告天下,雷霆手段,速战速决。
没想到他竟然真就任由流言发酵,一个字都不解释。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谁教他的?
姜清屿眯了眯眼,忽然想到妹妹和妹夫。
不,应该不是。
裴烬野和他妹夫八竿子打不着。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掀帘下轿,整了整袍袖,迈步进殿。
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文官这边,杨景川和秦淮霄见他进来,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
他也点头回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过去。
往日这时候他身边早就围了一圈人,这个递折子,那个问批文,还有几个是纯粹来套近乎的,今天倒好,他一个人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身边清净得不像话。
武将那边倒是热闹得很,几个将军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大约是在揣度他今天会怎么表态。
姜清屿乐得轻松。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队列里,连笏板都懒得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天知道他等这天等了多久了。
皇帝在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叫起来议事,还没进殿就有七八个同僚围着他讨论公务。
处理完公务要跟皇帝禀报,跟皇帝禀报完还要整理文书,一天下来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临死前能休息几天,真是太幸福了。
殿外传来侍卫高唱“摄政王到”的声音,满殿的议论声立刻低了几分。
裴烬野大步跨进殿门,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旁的摄政王位上坐下,端起太监早已备好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众臣脸上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太监总管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魏家三兄弟同时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太子裴烬斐紧随其后,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隐隐的得意。
与他们一同涌入大殿的,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剑已经出鞘,寒光在殿中交相辉映。
殿中文武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秦淮霄皱了皱眉,沉声道:“魏大人这是何意?!”
武将这边,裴烬野的手下,玄青站在最前面,“魏敬德,你这是要造反吗?!”
赵漠等人也都站了出来,在裴烬野身前保护着他。
姜清屿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他看了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又看了一眼御阶上端着茶盏纹丝不动的裴烬野,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些人对裴烬野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他今天敢来坐在这里,端着那盏茶喝得悠闲自在,就证明他早有准备——
哎,都是皇帝的种,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更宽敞的看戏位置,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瓜子,这还是今早妹夫给他的呢,说今天早朝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