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2)
窗外阳光渐盛,鹦鹉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天晴了——”
景和帝终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家伙, 真会挑时候说话。”
雨停之后,景和帝在坤宁宫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与皇后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
第二日一早,楚珩被传召进了御书房。
他到的时候景和帝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沓纸,低着头看得入神。
楚珩行礼问安,景和帝“嗯”了一声,把那沓纸往案前一推:
“你过来看看这个。”
楚珩上前几步,双手接过那沓纸。
入目是一笔清秀端正的小楷,字迹隽秀却不失筋骨,仔细读下去,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
开篇论流民之患不在人而在无措,次议以工代赈之法,再论黄河上游淤塞段清淤改道的具体位置,甚至连流民编组如何分灶、如何计工、如何防疫,都列得清清楚楚。
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每一策后面都附了一两句依据,引了前朝哪一年的旧例、哪本典册的记载,连页码都标注了。
楚珩的目光从头扫到尾,越看越慢,握着纸页的手指渐渐收紧了。
他认出了字迹。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太子垂眸读策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催他。
楚珩把那沓纸读完,沉默了半晌,才抬起眼来。
那双沉黑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父皇,这是……宁家小姐的字迹?”
“你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景和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昨儿在坤宁宫,朕随口问了馨丫头一句水患的事,她起初还推说不敢妄议朝政,被朕逼着说了一通,反倒说得比你还透。”
“朕让她把自己说的内容抄录了下来,你看看,是不是比你那份方子更周详些?"
楚珩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页,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那流民编组之法,儿臣确实没想到。”
“儿臣只想着以工代赈,却没想到分灶和计工这两层。”
“若没有分灶,流民聚在一处容易生乱;若不计工,干多干少一个样,反而养了懒人。”
“她的法子,确实比儿臣更细。”
景和帝笑了一声,放下茶盏,看着他:“你倒是不吝的夸她。”
楚珩只是笑笑把纸页轻轻折好,放回了案上。
景和帝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自己这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儿子开口:
“昨日你母后絮絮叨叨跟朕说了一晚上话,翻来覆去就是你要去北疆,那边凶险……可你现在身边还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明白,你母后是什么意思了吗?”
楚珩微微一怔。
“还有,”景和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馨丫头,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不然你以为你母后那边怎的如此安静。”
楚珩垂下眼帘,神色未动,可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景和帝知道从儿子这里听不到什么话了,没再看他,只摆了摆手:“行了,你那个方子朕准了。”
“北疆那边,你择日出发吧。不过走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楚珩身上,促狭道:“得空,去趟丞相府。”
楚珩抬眼,对上景和帝的目光。
后者已经别开了脸,低头翻着桌上的奏折,像那句话说完了就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楚珩沉默了两息,躬身行礼:“儿臣领命。”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楚珩站在廊下,秋日正午的阳光铺了一地,把青石砖照得明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方才那沓纸被他叠好揣进去了,边角有些皱,他伸手抚了抚,动作很轻。
清平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地叫了一声:
“殿下?”
楚珩把手收回来,负在身后,抬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备一份礼,去丞相府。”
清平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又忍不住问:“殿下是去拜访丞相大人?”
楚珩只说:“备些女子用的东西。”
清平恍然大悟。
*
丞相府门外。
楚执已经连续来了五日了。
第一日,门房说宁馨不在。
第二日,他等在丞相府斜对面的茶楼里,从早坐到晚,没见人出来,后来才知道她一早就从后门去了宫里……
第三日,他在坤宁宫门口拦人,被皇后身边的赵嬷嬷亲自挡了回来,说娘娘留宁小姐说话,今日怕是不回去了。
第四日,他似乎终于学乖了,不再四处追堵,而是早早蹲在了丞相府正门外的那条长街上,等她回府的时辰。
幸好,他等到了。
宁馨的马车从宫门方向驶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陆续亮起了灯笼。
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养神,阿蛮在旁边小声跟她说明日要准备入冬的衣裳料子,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宁馨睁开眼。
阿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回头低声道:
“小姐,是三殿下,他站在路中间把车拦住了。”
宁馨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掀开车帘探身出去,果然看见楚执站在马车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大概是在风里站了有一会儿了,鬓发被吹得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灰,那双从前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她,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执着和狼狈。
街上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了。
长安城向来不缺热闹,三皇子堵在丞相府门口拦赵家千金的马车,这消息怕是今晚就能传遍半个京城。
宁馨深吸一口气,扶着阿蛮的手下了车。
她在楚执面前站定,隔了两步的距离,微微欠了欠身:
“三殿下有事?”
楚执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
“馨儿,你给我一盏茶的工夫,就一盏茶。”
“我有些话,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
“殿下,”宁馨打断他,语气疏离,“该说的臣女那日都已经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我知道你生气……”
楚执往前迈了一步,被宁馨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垂下去,“那天的事是我糊涂,我不该不信你。可你不能就这样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你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就一次……”
宁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明艳的杏眼里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寒的平静。
楚执被她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哑然住了口。
街边的围观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有人踮着脚在看,有人低声咬耳朵。
阿蛮攥紧了宁馨的袖子,小声说:
“小姐,怎么办,人越来越多了……”
宁馨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陈纡大概是跟着楚执来的,一直站在街对面没露面,此刻大约是看不下去了,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站在楚执身侧,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劝他回去。
楚执摇了摇头,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钉在宁馨身上。
陈纡的出现让围观人群的兴致更高了。
三皇子、宁家千金、陈姓女参谋,三个人当街对峙,这可比什么戏文都精彩。
有胆大的小贩连摊子都不看了,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宁馨站在人群中央,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戏台上的角儿。
【宿主,忍耐,很快了,男主刚刚去找人了……】
果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京兆府的衙差来了”,人群呼啦啦地让开了一条道。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小跑着过来,却没有靠近他们三人,而是有条不紊地疏散起围观的路人来。
“散了散了,官府办事,莫要围堵。”
人群被驱散了大半,原本拥堵的长街渐渐恢复了通畅。
宁馨有些意外地抬眼望去,目光掠过散去的人群,落在街口那辆不知何时停在那里的玄色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角,楚珩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系着墨玉带,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街边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让四周的空气都静了几度。
楚执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楚珩走到宁馨身侧,停住了。
“宁姑娘今日与孤有约,三皇弟有什么异议吗?”
楚执的脸彻底白了。
他对这个兄长向来是又敬又怕的。
从小到大,楚珩比他年长几岁,课业处处压他一头,父皇母后口中的“你看你大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
他虽然贵为三皇子,可面对这位被立为太子的长兄,总有股说不出的底气不足。
楚珩就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等一个答案。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时之前在私人在等楚执自己识趣地退开。
楚执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看了一眼楚珩,又看了一眼楚珩身侧的宁馨,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并肩而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闯入别人院子里的外人,每一步都踩错了地方。
“……没有异议。”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楚珩微微颔首,转身看了宁馨一眼,声音缓了几分:
“走吧。”
宁馨垂着眼应了一声“是”,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执一眼。
她的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色,又掠过他身旁低着头攥着袖口的陈纡,随后收回视线,跟着楚珩朝那辆玄色马车走去。
楚执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最终和楚珩一起消失在了车帘后面。
陈纡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他:
“殿下……”
楚执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