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3)
宁馨跟着楚珩穿过半条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湖。
说是湖,其实不过是御河引过来的一湾活水,岸边种了几株垂柳,秋末时柳叶已经落了大半,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此处偏僻清幽,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丫鬟和侍卫们都识趣地停在了巷口,远远看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宁馨在湖边站定,柳枝拂过她的肩头,她转过身来,朝楚珩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殿下解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非殿下及时赶来,臣女怕是还要被堵在那里许久,让满街的人看够了笑话。”
楚珩负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望着湖面:
“你不必谢孤。”
“孤只是恰好路过。”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哪儿有那么多恰好路过。
她垂了垂眼,没有戳破。
楚珩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沓折好的纸页,递到她面前:
“孤今日来找你,是为了这个。”
宁馨接过来展开一看,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全是她自己的笔迹。
正是那日在坤宁宫被皇帝问话之后,她回去默出来打算改一改再交给父亲的初稿。纸页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她的耳根腾地烫了起来。
“这……怎么会在殿下这里?”
她有些慌乱地低头翻了两页,发现上面还用朱笔添了几行批注,字迹刚劲有力,批的正是她写得含糊的那几处,连日期都记得清楚。
“是父皇拿给孤看的,他说你的思路比孤的更细,让孤好好看看。”
宁馨攥着那沓纸,手指微微蜷了蜷,想说“臣女只是胡乱写的”,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殿下不怪臣女妄议朝政就好。”
楚珩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湖面,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角,声音低缓了几分:
“孤要去北境了。”
宁馨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页的边缘,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在坤宁宫陪皇后时,她已经听皇帝提过这件事,可那时隔着殿门和雨声,总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皇帝也说“还在考虑”。
此刻楚珩亲自站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分量完全不同了。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北境水患未平,流民暴乱,瘟疫横行,此去凶险,连她这个闺阁女子都听得明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楚珩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只是担心,正要开口说几句“孤自有分寸”之类的话,宁馨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小臂。
楚珩整个人一怔。
她的手隔着衣料握在他手臂上,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她的脸,那双明艳的杏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亮得惊人。
“殿下,”宁馨望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楚珩被她这副郑重的模样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声音都顿了一拍:
“你说。”
“殿下此去北境,身边总得有人搭把手。”
“臣女读过水利志略,也翻过前朝的治水案卷,那些条陈臣女能写,自然也能落到实地。”
她顿了顿,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殿下可否……带臣女一同前去?”
楚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行。”
他几乎没有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北境如今是什么情形,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去?”
“流民乱军、疫病溃堤,哪一样都凶险万分。”
“孤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就算孤应了,赵丞相也绝不会同意。”
宁馨没有松手。
“殿下,殿下今夜在街上也看到了——”
“三皇子当街纠缠,围观之人如堵。”
“他今日拦在街上,明日就能守在府门口,后日怕是连我出门都要提心吊胆。臣女难道要日日夜夜防备他来打搅吗?”
楚珩的目光沉了沉,但嘴上依然没松:
“孤会让父皇和母后做主,让他们劝着三弟收敛些。”
宁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殿下,三皇子毕竟是您的亲弟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嫡庶长幼,父母总是偏疼小的那个。到时候皇后娘娘心一软,陛下再叹两句‘年轻人难免犯错’,臣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能让谁替臣女做主?”
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半步,站直了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若真为臣女着想,不如让臣女跟着殿下离开京城。”
”臣女在您身边,至少能做些有用的事。”
楚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眸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道在反复撕扯。
”容孤再想想。”
宁馨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明日,”他说,“孤给你答复。”
宁馨弯起嘴角,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臣女等殿下的消息。”
楚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巷口。
清平已经牵了马在那里候着,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渐远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北门外就已经聚满了人。
百官着朝服列队两侧,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边的河水泛着青灰色的波光,一艘官船停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舱内装满了账册、药材和沿途调拨的银粮文书。
楚珩站在船头,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正与前来送行的几位老臣说着话,面色如常。
景和帝没有亲至,派了身边的掌印太监来传了口谕,又赐了一柄御剑,说是沿途若有抗旨不遵的,可先斩后奏。
楚珩接过剑,朝皇宫方向遥遥行了一礼,算是领了命。
岸上的官员们肃然而立,神情各异。
有人担忧,有人敬佩,也有几道目光隐隐含着别的心思——
太子此去若是成了,自然是功勋一件。
若是不成,那朝中的风向又会如何变幻,谁也说不准。
……
人群中唯独不见宁馨。
皇后站在宫门处远远望着,赵嬷嬷搀着她,她踮着脚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岸上的人群里扫了两遍,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藕荷色身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嬷嬷的手背,转身回了宫。
辰时整,号角声起。
楚珩朝岸上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进了船舱。
船工解开缆绳,官船缓缓离岸,顺着水流朝北驶去。
岸上的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高呼“殿下保重”的声音混在水声里,被晨风卷着飘出去很远。
船行渐远,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在视野里慢慢缩成一条灰线,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也渐渐化作密密麻麻的墨点,最终连墨点都看不清了。
楚珩站在舱内的窗边,望着渐远的京城方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在案前坐下来,翻开了一本账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船身驶入了一段水流较缓的河段,桨声均匀而平稳。
楚珩放下笔,端起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正要起身去舱外看看水情,身后的木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拎着食盒的手,然后是半张明艳的脸。
宁馨侧着身子挤进门来,反手把门关上了,靠着门板冲他弯了弯嘴角。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头发梳得紧实,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肩侧,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石。
“殿下,”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方才在舱底躲了太久,怕您饿了。我三哥昨日送来的桂花,今早现做的。”
楚珩坐在案前,看着那碟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下,可如愿了?”
“……你倒是胆子大。”
宁馨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下先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若是觉得臣女添了麻烦,下个渡口臣女可以下船,自己雇车回京。”
“不过——以臣女的脚程,那时候怕已经到了北境的地界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成功溜出笼子的小狐狸。
楚珩低头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松软绵密,还带着一点刚出锅的温热。
他没说话,但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