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夜风太大了,吹得她脑子发昏。
让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自己跑了出来。
她跟在司空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就从喉咙里自己滑了出来,怎么都抓不住。
司空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米八七的身高,完美的遮住了路灯,将司空岁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整个人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姿态。
他回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白皙如玉的脸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真像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有吗?”他问,声音很轻柔,很好听。
司空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柔到不像话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上不去下不来。
她低下头,“哥哥……”
司空岁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不是亲兄妹的,对吧?”
司空年转过头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本能地转过了头,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嗯,你我都是司空家族,但属于不同分支。”
司空家的血脉结构像一棵巨大的树。
主干是皇太子一脉,旁支分叉出无数细小的枝条。
司空岁属于其中一根不太起眼的旁支。
她是被过继到主家,成了司空年的妹妹。
“那为什么,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司空年沉默了更久。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深更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两个人之间。
夜很黑,她想走到他面前去,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也许,是命中注定吧。”司空年说。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想这么多干嘛?”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哥哥就永远是你的哥哥,不会伤害你,会永远保护你。”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
被夜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岁岁也要永远保护哥哥,好不好?”
司空岁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签一份永远不能反悔的契约。
司空年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司空岁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得离哥哥远一点了。
傅渊是个醋坛子。
今天晚上傅渊已经掉了好感度了,再这样下去,傅渊的好感度就要变成负数了。
她还怎么回家?
她的任务是攻略四个目标,帮哥哥和傅渊在一起。
不是让自己成为哥哥和傅渊之间的第三者。
她不能成为那个人,不能。
可是司空岁抬起头,看着司空年的背影,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和微微垂下的头,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
为什么他说命中注定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别想了。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她就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裴司琛房间的灯依旧是灭的。
司空岁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躺在床上,她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吵架。
太多的担忧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黏糊糊的,怎么都搅不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只剩两个月了。
谢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答应了她每个月会回来看她,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裴司琛的好感度是负的。
一个吻掉十点,再吻两次可能就要跌破负一百了。
司空岁用手捂住了脸,想起那个失控的吻。
他是真的讨厌她吗?
还有傅渊。
还有……哥哥。
还有那个顾时宴。
司空岁想到顾时宴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司空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烦。
真的好烦。
*
第二天早上。
司空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她特意提前喷了哥哥给的抑制剂和信息素调配液,左肩的伤口换了新的绷带。
课堂很无聊。
讲的什么东西司空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司空年坐在最左边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字,侧脸很好看。
但司空岁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真是不敢多看。
裴司琛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
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表情还是那张扑克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顾时宴坐在她旁边。
这是让她最不自在的一件事。
顾时宴就坐在她右手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白茶和檀木的气息。
下课的铃声响了。
司空岁正在收拾东西,笔还没放进笔袋里,余光就看到顾时宴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三秒钟后他就已经走出了教室的门。
校服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司空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对劲。
“系统,”司空岁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顾时宴在哪?”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定位。
【帝国幼儿园。】
司空岁愣了一下:“什么?”
【顾时宴有个弟弟在幼儿园,他现在正在幼儿园。】
司空岁的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时宴有个弟弟?
原书里写过这个吗?
她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原书中关于顾时宴的背景描写少得可怜。
只知道他是裴司琛的表弟,是顶级绿茶,是皇太子的幕僚,从来没有提过他还有一个弟弟。
司空岁把笔捡起来,塞进笔袋里,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了教室。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小跑。
从教学楼穿过花园,穿过操场,穿过一条两旁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来到了学院附属幼儿园的大门口。
幼儿园是一栋彩色的建筑,外墙刷着红黄蓝绿的色块。
窗户上贴着各种卡通动物的贴纸,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和一个小小的攀爬架。
此刻正是午休前的自由活动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还蛮治愈的。
司空岁站在铁栅栏门外,一眼就看到了顾时宴。
他蹲在沙坑旁边,校服外套脱了搭在一旁的长椅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
他的衬衫上全是泥巴,不是一点点,都是那种大块大块的、像是被人故意抹上去的那种泥巴。
左肩上有,右胳膊上有,衣摆上也有。
甚至脸颊上都沾了一小道泥痕。
他的头发也不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沙粒。
他正在陪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男孩玩泥巴。
那个小男孩长得很像顾时宴,同样的浅栗色头发,同样的浅琥珀色眼睛,同样的精致五官。
只是脸圆圆的,肉嘟嘟的,像一颗刚出炉的小包子。
他蹲在沙坑里,两只小手正在一堆湿泥巴里拼命地搅和,泥巴溅得到处都是,溅到自己的脸上、衣服上、鞋子上,也溅到顾时宴的身上。
顾时宴没有躲。
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男孩玩泥巴,嘴角挂着一个司空岁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恰到好处的假笑。
而是一种真实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笑。
司空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时宴。
在她眼里,顾时宴一直是那个笑面虎。
那个每句话都藏着刀子的绿茶。
那个让她时刻保持警惕的攻略者。
但此刻蹲在沙坑边、满身泥巴、陪弟弟玩泥巴的顾时宴,就是一个陪弟弟玩泥巴的哥哥。
其实,还挺可爱的。
司空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幼儿园的铁栅栏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顾时宴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了一下。
从那种毫无防备的温柔,变成了他平时惯常的那种温润如玉的微笑。
那个转换快得几乎看不见,但司空岁看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小岁岁?”顾时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
但拍不干净,泥巴已经干了,在深色的裤子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迹,“你怎么来了?”
司空岁走过去,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满了玩具,毛绒熊、积木、拼图、小汽车,是她在来的路上经过玩具店时冲进去买的。
另一个袋子里装满了零食,饼干、糖果、果冻、酸奶,不知道合不合小孩子的口味。
她把两个袋子放在沙坑边上,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沾着泥巴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在问你是谁。
“你好呀!”司空岁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头去看了看顾时宴,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顾时宴微微点了点头,小男孩才转过头来,奶声奶气地说:“顾时安。”
顾时安。
顾时宴。
安和宴。
一个是平安,一个是宴会。
司空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这酸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她忽然意识到,顾时宴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绿茶,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时安你好呀。”
“我给你带了玩具和零食,你看看喜欢吗?”
她打开那个玩具袋,从里面拿出一只毛绒熊,棕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大大的。
顾时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他伸出沾满泥巴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毛绒熊,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谢谢姐姐!”
“我喜欢!”
“熊熊好可爱!”
司空岁的心在那一瞬间化了。
她转过头看向顾时宴,顾时宴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带着微微有些窘迫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时宴哥哥。”
司空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说,“你弟弟好可爱啊。”
顾时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跟踪你的。”司空岁眨了眨眼,撒了一个小谎。
顾时宴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顾时安抱着毛绒熊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两大袋玩具和零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司空岁,“谢谢。”
司空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也许顾时宴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他也是个人,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