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车放仓库那么久，小川平时出去跑事骑得多。”春霞从车头摘下个头盔递过去，“昨天骑你的摩托车回来，我今天过来接你过去。你回来再骑摩托车回来。”
宋香兰接过头盔扣上。
“这事弄得乌烟瘴气的。”春霞发动车子，油门一拧，话匣子也打开了。
“出什么事了？”宋香兰跨上后座。
春霞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还不是老五那个前妻，分田到户以后，她在男方那边日子也不好过。那男的前头也有三儿一女，眼看着到了该结婚的岁数。
人家去说亲，女方一打听，家里除了前头三儿一女，还有三个小的。外加老五留下的文涛两兄弟和小燕。一屋子都是光棍汉，哪家姑娘乐意过门？”
“看一眼都是无底洞的家。”
“那个男的逼着老五前妻把文涛两兄弟送回聂家庄。说文涛他们到底是老五的种，该回聂家庄分田地结婚。”
春霞呸了一口。
“那田地早几年分田到户了，他们不叫孩子回来。现在想赶人，更缺德的是两个小子送回来，闺女得留下。”
宋香兰眉头一横。
“那丫头也二十了吧，能说婆家收彩礼了。对方算盘珠子都崩到咱们脸上了。”
“我昨天气不过指着老五前妻的鼻子骂了一通。”春霞车把捏得很紧，“你猜怎么着？人家根本不还嘴。
就低着头一个劲地哭诉日子难过，说老五的骨肉得回来，死活要把人塞回来。”
宋香兰翻了个白眼。
这种闷葫芦最难缠。
打不走骂不退。
认准了你聂家庄不能看着老五的血脉不管。
“这事他们想得美。文涛两兄弟我们管，但是小燕也得要回来。”春霞气呼呼道：“我妈说了越是重男轻女的穷人家越不把姑娘当回事。找的婆家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宋香兰拍了拍春霞的肩膀。
“先别去聂家庄。去避风坞。”
“去那干嘛？”
“家里来这么些人，总得买点海鲜。我去买点鱼虾蟹。”宋香兰摸了摸提包。出来时她特意拿了两块新裁的布和几样点心。
拿去给宋香梅她们尝尝点心，布料也能给文涛他们做衣服。
摩托车在柏油路上拐了个大弯，朝着海边开去。
避风坞这会正热闹。
刚回港的渔船卸了货，渔民们用几个木盆装着活蹦乱跳的杂鱼、螃蟹摆在码头边上。
咸腥的海风直往鼻子里钻。
春霞停好车。
宋香兰走过去，在一个黑瘦的渔民摊子前蹲下。
“这红斑怎么卖？”
“宋老板，你给五块钱拿走。全是刚上来的。”渔民认出宋香兰，满脸堆笑。
“行，这条最大的我要了。再称两斤虾。”
“黄翅鱼也给我来两条。”
宋香兰付了钱，拎着用草绳串好的鱼和网兜装的虾。
又去买了两斤石头海蛎，还买了丝丁鱼和螃蟹。
宋香兰干脆跟渔民借了个木桶，把买的海鲜放进去。有渔民问她要不要钉螺，宋香兰也一起要了。
钉螺不值钱。
渔民没有收她的钱，宋香兰看了一眼说道：“这两条带鱼卖给我吧。”
买了鱼。
两人重新上车，直奔聂家庄。
摩托车爬上一段大陡坡，停在了一座石砌的院子前。
院门大开着。
里面乱糟糟地堆着几个蛇皮袋。
宋香兰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院子中间站着的两个青年小伙子。
文涛今年23岁，文强也有21岁。
两人衣服穿得有些短，补丁摞补丁，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干瘦干瘦的。
老五前妻秀红背着一个旧布包，低着头站在墙角。
春霞走在前面，把头盔往石桌上放着。
“文涛，文强。三姨奶奶来了，你们喊人。”
文涛文强两兄弟喊了一声三姨奶奶。
秀红抬头看了宋香兰一眼，眼神闪躲，又把头低了下去。
“三姨。”秀红声音像蚊子叫。
宋香兰把装鱼虾的木桶交给春霞拿去厨房。自己拉了条长凳坐下，从提包里拿出那块布和点心放在桌上。
“文涛，文强，过来。”宋香兰招招手。
两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挪过去。
宋香兰把点心拆开，一人手里塞了两块。
“吃吧。”
宋香兰转头看向墙角的秀红。
“把他们两人送回来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现在那个男人？”
秀红抠着衣角，“三姨，这不关大田的事。是我看孩子们大了，文强他们是老聂家的根，总得回来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宋香梅从厨房出来，嗤笑一声，“当年老五没了，你改嫁我没拦着。
你带走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把老五的抚恤金一并抓在手里，我也没说半个字。现在嫌弃孩子大了要成家，你跑来跟我谈认祖归宗？”
秀红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当年也不怪我，文涛那几个伯伯恨不得吃了我。寡妇的日子不好过，我一个弱女子只有挨欺负的份。
文涛他后爸对他们很好。只是大平要娶媳妇，女方嫌家里光棍多。
我这也是没办法。再拖下去，文涛他们也找不到媳妇。”
聂家那几个哥哥嫂嫂都跟饿狼一样，她不改嫁留在这里抚恤金也被吞了。婆婆性格太软根本护不住她。
她一个弱女子也没法子。
“所以你就把两个男孩扔回来，把闺女留下？”
宋香兰站起身，“你是把聂家庄当成你的收容所了，还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傻子。”
“没……没这意思。”秀红往后缩。
“没这意思你打的什么算盘？”宋香兰反问：“小燕到了说亲的岁数。你那个男人是盘算着用小燕的彩礼，去给他儿子填窟窿吧？”
被戳中心事，秀红浑身一抖。
“那是我的闺女，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我为聂家生了三个孩子，两儿子送回来总要给我留一个闺女在身边吧。”
秀红觉得她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唐大田怎么想是他的事情，她是不想利用女儿跟谁换亲。
院子里的气氛僵住。
聂大花和二花正在里面忙活。
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
春霞从木桶上面提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足有两斤重。
“大姐，三姨买的肉。”春霞把肉递过去。“还有好些海鲜。等会中午多做点吧。”
大花接过来，“老五前头那个死女人还有脸回来？把两个到了成家年纪的小伙子往这一扔，拍拍屁股就想走？”
二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怎么没见小燕回来？难不成真留在那里？”二花心里不得劲，她希望小燕也一起回来。
哪怕没有见过侄女，都不愿意留在那个地方。
“还用问？”春霞冷笑，“留在那个家里换彩礼呗。”
大花把刀一扔。
“走，出去问问她！”
大花和二花走出厨房，春霞跟在后面。
三人走到院子里，冲着宋香兰打了个招呼。
大花脾气火爆，直接开火：“秀红，孩子们回来我们聂家举双手欢迎。但你今天得把话说明白，凭什么把文涛文强扔回来，小燕却留在别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