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冷哼一声。
“是归她管,还是全归她做?”
桌上哄堂大笑。
老林头憋红了脸,半天没接上话。
赵媛端着装满汽水的玻璃杯,走到赵胜利和王寡妇面前。
“爸,王姨。新婚快乐。”赵媛眼眶发红,“爸爸,谢谢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养大。我祝你们以后日子越过越好。”
小霞也跟着站起来,举起杯子。
“妈,赵叔。我也祝你们幸福。”
几个长辈看着懂事的孩子。
纷纷点头。
阿进坐在角落里。
他咬着牙站起身。手里端着半杯汽水,手一直在抖。
他走到赵胜利面前,突然扑通跪下。
赵胜利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你这孩子干什么?快起来。”
阿进抬头看着赵胜利。
“爸。”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寡妇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以前犯浑对你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阿进声音发着颤,“这阵子我想了很多。我妈跟着我们吃了太多的苦。
爸,以后你对我妈好点。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肯定听话。绝对不给你惹事。”
赵胜利眼眶全红了。
他用力把阿进拽起来,拍着他结实的肩膀。
“好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胜利喉咙发紧,“咱们力气往一处使,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气氛刚有些沉重。
彤彤和阿阳端着杯子跑过来。
阿阳最小也最活泼,“妈。爸爸。等你们生了弟弟妹妹,我帮你们带。”
刚掉完眼泪的王寡妇,脸腾地一下烧到耳根。
“胡说八道什么。”王寡妇嗔怪着去捂阿阳的嘴,“我都什么岁数了,别瞎说。”
刘春花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手里的筷子一点。
“菊红,你这话不对。你这岁数怎么了?生孩子正常得很。只要你每个月那几天还来,保准能生。”
说着,刘春花拿手肘拐了一下旁边的王建国。
“老头子,你说他们能不能生?”
王建国正嚼着一块红烧肉,被这一拐差点噎住。
他虎着脸瞪过去。
“你这老婆子一天到晚胡咧咧什么?我怎么清楚他们能不能生?”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大笑声。
大家端着杯子。
不管杯里是酒还是水,全都碰在一起。
畅快淋漓。
夜深,喜宴散尽。
院子外头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
王寡妇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手里攥着刘大花白天塞给她的那个牛皮纸包。
她咬着牙把纸包拆开。
抖出那块巴掌大的红布条,左右翻看。
这几根带子连着一点可怜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东西。
她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估摸赵胜利还在洗漱。
王寡妇手忙脚乱地把那套衣服往身上套。
布料贴在皮肤上勒得紧绷。
她站到衣柜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这根本没法见人。
就那么巴掌还不到的布以及几根带子。
她慌忙扯过床头的大红色睡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外面。
鞋一脱,直接钻进大红被窝里。
连脑袋都蒙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胜利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
今天他没少被灌,走路脚底发飘。
反手把门插上。
屋里的白炽灯没开,只点着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红灯。
赵胜利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到会有结婚的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大包。
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三分钟,愣是没敢往床边迈一步。
这感觉太不真切了。
床上的被子纹丝不动。
赵胜利舔了舔嘴唇,憋了半天,终于张嘴。
“菊红……要不,我去隔壁房间睡?”
被窝里的王寡妇猛地掀开被子。
她顶着一头乱发,瞪圆了眼睛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
“你去隔壁睡?赵胜利,那你今天花这么多钱,娶媳妇干什么?”
赵胜利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出声。
他脱了鞋。
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对垒牙床起战戈。
两身-合一暗推磨。
菜花戏蝶吮花蕊。
恋蜜狂蜂隐蜜巢。
红灯影里。
夜色正长。
他们开启了幸福生活。
一个星期后。
临港镇。
破旧的庙宇掩映在晨雾中。
宋玉露手里的扫把一下下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个多星期,她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
早中晚跟在大殿后排做功课。
其余时间,洗尿布、劈柴、挑水、打扫卫生、煮饭、喂饭。
下午闲下来,她会去后院的一间空屋子给大家上课。
黑板上贴着她用废纸画的服装设计草图。
几个上初中的女生围在下面,眼睛发亮地盯着看。
“城里人就穿这样的衣服吗?”一个短发女生问。
“这叫蝙蝠衫。”宋玉露拿着半截粉笔,“以后你们考去市里的纺织学校,就能学怎么画图怎么裁剪。你们自己也能做各种好看的衣服。”
这群原本对未来毫无概念的女孩子。
眼里有了明确的去向。
“那我要报考纺织学校。”
“我学习不好,我去学做衣服。”
“我也学个技术。”
宋玉露笑着说:“支持你们学个手艺,灾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有个手艺有出路,不管是做衣服也好,理发或者做鞋子都是手艺。”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问她新城的事情。
晚饭后。
金蝉法师坐在蒲团上,拨弄着手里的念珠。
“这些日子,心定了吗?”金蝉法师没有抬头。
宋玉露盘腿坐在对面:“还没完全定。但我对未来有信心,也知道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
金蝉法师点点头。
“经文里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金蝉法师把一本旧佛经推过去,“人遇到坎,总喜欢在自己的执念里打转。
跳出来看看。看看那些木桶里的孩子,看看你教的那些女娃。
你把裹住自己的壳敲碎了,才能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以前的执念不值一提。”
宋玉露捧起经书。
低低应了一声。
回到客房,对床的烟疤女人正在叠衣服。
这一个星期两人同吃同住。
宋玉露干活利索不抱怨,彻底扭转了她对宋玉露的看法。
烟疤女人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宋玉露面前。
“第一天见你,我看你穿着那身好料子,以为你跟以前来这的那些阔太太一样。
遇到点委屈跑来庙里找清静,几一两天就哭着喊着受不了要走。”烟疤女人坐下,“没想到你能留到现在。”
宋玉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手臂上的伤,是烫的?”
烟疤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伤疤。
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男人烫的。”她语气极其平淡,“喝醉了就拿烟头往我胳膊上摁。摁完了清醒了,又跪在地上扇自己嘴巴求我原谅。”
宋玉露握紧水杯。
“我逃过三次。全被抓回去打个半死。”
烟疤女人摸着伤疤,“最后一次,是我婆婆半夜把门锁砸开。她塞给我五十块钱跟我说快跑吧,再不跑,命就丢这了。”
“跑出来以后,我不敢回娘家。有人跟我提了这里,我就来了。”
宋玉露走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她。
“以后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宋玉露眼眶发酸。
烟疤女人没有挣扎,靠在宋玉露肩膀上。
“我会走的。这里是避难所。金蝉师父说等我哪天有信心站到大街上不怕人看这些疤了,我就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我走了,还会有别的人来接我的活。”
“我要赚钱,让我留在婆婆身边的孩子有个未来。”
烟疤女人说了很多。
说起婆婆也是被公公这么打过来的,“我婆婆说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
宋玉露落泪。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挫折。
也会有很多人扶你一把,让你可以勇敢的走出来。
第二天清晨。
大雾未散。
宋玉露去县里的银行,把存折里卖房子的钱取了出来。
她回到庙里,把包在报纸里的钱直接放在金蝉法师面前。
“师父,这些是给孩子们的。”宋玉露直截了当,“看病、上学、买奶粉、买衣服生活日用品。我以后挣了钱再寄过来。”
金蝉法师没推辞。
收进抽屉里。
两人正说着话,前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