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素心睁开眼时,天地大变。
身处之地,不再是那片灰暗荒凉的石林,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柔嫩的青绿色,与天麓山常见的墨绿硬叶植被截然不同。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潺潺流淌。颇有些山林野趣。
这又是到了哪儿?
冷素心思索着昏迷前的经历,那时白秋将她安置在一处,动身前还布下结界,说外人无法窥见、无法伤及她分毫,让她切勿出界。
冷素心自然照做,奈何白秋布下的禁制虽能防住人,却挡不住天地自然的运转。地动山摇,石柱倾塌之时,她方躲开一根迎面撞来的石柱,一落地,地面就裂开一个大口子,将她吞了进去。
昏迷前,似乎有乳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再次醒来,便是此地了。
冷素心看着四周景象,心中惊疑,莫非这地底下还别有洞天?
若这真是地底下,还得设法回到地面与白秋联系。以他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到头来,似乎只有她这般倒霉。
先是那玄霜冰洞,再是这片山林,总是她独自陷入陷阱。
也罢,又不是第一次了。焉知没有另一桩冰魄兰一般机缘等着。
这样安慰着自己,冷素心开始探查起来,可神识刚一探出,便如泥牛入海,只能感应到一片虚无的迷雾。
更糟糕的是,此地看似生机盎然,周身却感应不到一丝天地灵气。
心头一沉。
对于修士而言,没了灵气,便如同鱼离了水。修士吐纳、辟谷、施法,均依仗天地灵气。如今灵气断绝,便只能消耗自身气海积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戒,戒中虽还有几瓶蕴灵液,可相比天地滋养,不过是杯水车薪。所幸还备了不少辟谷丹,倒是不必担心饿死。
可若一直无法补充灵气,怕是连开启储物戒都有问题。
冷素心强自冷静下来,谨慎前行。山林中寂寥无人,只能听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草庐。
那草庐看着简陋,屋顶茅草却铺设得很整齐,看不见什么灰尘落叶。
透过疏朗的木窗棂,隐约能看到一道静坐的人影。
在这灵气断绝的地方,竟还有人居住?
冷素心不敢放松,反倒愈发警惕。她没有贸然前去敲门,屏住呼吸,小心绕开这草庐,继续在向山林深处探索。
前方忽地啪嗒一声,从树上掉下个什么东西。
冷素心远远看着,是一条尺许长的蓝色小蛇跌落在地,尾巴无力地拍打了两下,再无声息。
冰蓝之色在青绿林中尤为扎眼,让她瞬间联想到那头威势滔天的玄霜蛟。可眼前这小东西气息微弱,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冷素心保持着距离观察,蓝色小蛇的尾部蜷了蜷,随后再无动静,像是摔得不轻。
她淡淡瞥了眼,转了个方向。
此地灵气断绝,自身尚且难保,哪顾得上一条来历不明的小蛇。更别提修仙界中诈死伤人的把戏她也听过不少。
走出几十步,冷素心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小小的蓝色身躯一动不动,僵卧原地。
她踌躇片刻,折返回去,又在数丈外站定。捡起一颗石子,朝那小蛇身旁一扔。
啪一声,蓝色的身躯毫无反应,在冷素心的审视下,连一丝本能的肌肉收缩也无。
冷素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储物戒中取出一瓶回气液,走到它身侧,面无表情地将灵液滴在了它嘴边。
做完这一切心里终于舒坦,她不再回头,继续向前探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空茫的迷雾。越深入,雾气越来越浓,最后竟凝成一片纯白的雾墙。
冷素心取了根树枝,试探着向前戳去。
没有任何阻力,树枝连带她半截手臂没入雾中,可当她试图再进一步,虚空中却生出一股无形的柔韧力量,稳稳抵住去路,再难寸进。
冷素心蹙眉,在地面作了记号,便沿着迷雾的边缘快步行走。走了一段,那记号再次出现在眼前——又回到起点。
这堵迷雾环成的墙,没找到一处缺口或薄弱之处。
被迷雾包围的山林,简直像是从世间割裂出去的一方孤岛。
她心中微沉,盯着纯白雾墙一会,断然催动体内灵气,一道灵光射入迷雾之中,如石沉大海。
无果。
她咬了咬牙,索性提起一口气,整个人向前冲去!
嘭——
一道柔和的力量将她反弹回来,她倒退着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依旧过不去。
一次,两次……冷素心又尝试了不同的方法,甚至还想从地下土遁,但在地面之下,同样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去路。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阻拦,却任凭如何尝试也无法越过。
她轻轻喘着气,看着这片看似无害的迷雾,背上泛起一阵淡淡的寒意。
几番尝试非但徒劳无功,还耗费了不少力气。这种只出不进的消耗,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冷素心回首望向密林深处,若说还有哪里没探过,便只有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草庐走了过去。
“请问,庐内可有主人在?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在下途经此地,不慎迷失,望能请教一二。”
冷素心透过窗棂盯着其中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静坐,一头墨发以木簪简约束起,肩背挺拔,仅一个看不真切的背影,便透着一股出尘之意。
听到她的声音,那道身影动也不动,草庐内外一片寂静。
就在冷素心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清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抱歉,我亦所知甚少。阁下还是去往别处探寻吧。”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冷素心抿了抿唇,恳切道:“这位阁下、道友,我绝非有意扰人清静,只是怎么也寻不到出路,还望道友略施援手。”
“我帮不了你。”
这一次更是直白。冷素心修道以来,难得遇人如此冷淡,本不愿强求,可眼下情形容不得她顾及太多礼数。
她站在庐外,朝屋内郑重一揖:“在下并非自愿来此,乃苏醒后便困于这方天地。四周探查,唯有这迷雾障壁,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道友在此结庐而居,对此地玄机总该比我这误入之人知晓得多些。我绝不强求道友涉险,只望能得一二指点。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隔着一段距离,冷素心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不能?连说句话、指个路也不能么?莫非……此人也被困在此处?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一沉,她斟酌着,试探开口:“道友……莫非也困于此地?若是如此,你我合力,总好过孤身奋战。”
这一次,屋内的沉默格外漫长,久到冷素心几乎以为对方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她。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僵站在门外,面色逐渐黯然。
在她快要放弃时,蓦地,吱呀一声。
草庐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天光斜斜穿透枝叶,照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素色深衣,宽袍大袖,那人从明暗交界处走出。日光落在身上,他的身形仿佛微微晕染开来,笼上一层如梦似幻的清辉。
一霎间,冷素心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如拨开云雾直见青天。坠入此间的忧惧、孤独与无措,都在见到此人的这一刻,被这通透的天光涤荡而去。
草庐主人侧身让开些许,神情温和,带了点无奈。
道:“若不嫌弃,便进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