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的主人自称姓谢,是个隐居的修士。
既是隐士,自然无门无派。冷素心看他束发样式与衣着形制,不似南洲一国一派的制式,甚至在她有限的见识里,从未见过类似的风格。
屋中很是简朴,快称得上家徒四壁。厅堂内不见任何书画文玩,只设了一桌,一榻,左侧有一小室,垂着帘子,想来是他的卧房。
草庐主人沏了一壶茶,不知是用什么泡的,有种似兰非兰的奇特香气。
对着这位谢居士,冷素心没来由的见之亲切。此人容貌出尘,神清骨秀,可谓风姿卓绝。虽然隐居,举止从容清朗,并无隐世孤僻之感。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轻易饮用,只用手捧着茶杯。这谢居士也没说什么,似乎并不在意。
“……大致经过,便是如此了。”
冷素心斟酌着,将自己如何进入天麓山秘境,后来在石林中遭遇地动、跌落此处的经历简要道来,期间自然隐去了关于自身秘密与白秋等不便提及之事。
草庐主人静静听完,温声道:“抱歉,我从未听闻过天麓山。”
“那,道友可知,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摇摇头,“我也是偶然来到此地,并不知其名。”
偶然来到此地,不知是什么地方,还能安心住下。
冷素心觉得奇怪,但见此人虽然面色苍白,却目光坦荡,实在不似作伪。
她按下疑惑,又问道:“谢道友来此地多久了?”
草庐主人的回答出人意料:“约莫……十二载了罢。”
十二载。
冷素心震撼不已。
十二年前,她甚至还在父母膝下撒娇。
“十二年……这十二年你都在这里?从未出去过?”
他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
“冷道友,方才我已说过,我帮不了你。”
这姓谢的居士没有告诉她名字,作为回报,她也只说自己姓冷。
冷素心一时语塞,原本对此人那份天然的好感,变作一种无语之感,但她仍不愿放弃,追问道:“那这十二年间,道友可曾发现什么异常?可有遇见过什么人?”
“你是我在此地见到的第一个人。至于异常……”
谢居士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面上。
这与世隔绝的世外孤岛,从天而降一位活生生的绝色美人,是话本小说中才会有的故事。
谢居士道:“并无异常。”
这回答在冷素心听来才是异常,她疑惑道:“这里没有灵气……道友在此十二载,又是如何修炼?”
谢居士静静不语。
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用修炼。”
修士怎么会不用修炼?冷素心本想这样问,却注意到在说出那句话时,谢居士那清亮的眼眸,一瞬间的黯淡。
心中忽地一悸。
她忽然察觉到更多细节。
比如他那发白的、几乎不见血色的面容。
以及,直至现在,都感知不到他身上半点灵力的痕迹。
如同未曾修炼的凡人一般。
可他的谈吐、气度,分明如瑶林琼树,风尘表物。
令人心惊的念头掠过脑中。他说的不用修炼,其实是……根基严重受损,乃至无法修炼。
困于此地十二载,不曾离开。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当时的话中之意,竟如此沉重。
胸中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是谢居士已经恢复如常,神色温和道:“此地没有灵气,无法吐纳调息,你在这久了免不了困倦。西侧的房间,若不嫌弃,可先歇息。”
这屋中只看到那么一间小室,冷素心哪里好意思,推辞道:“实在不必!我在此歇息便可,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指了指坐着的木榻。
这里没有灶火,想来他修为至少曾在筑基之上,早已辟谷。从筑基以上跌落,沦为凡人……她心中恻隐,却又隐隐松了口气。虽然灵气断绝,到底她还是个修士,总不至于担心凡人能对她做什么。
只是,炼气尚未辟谷。冷素心还有些辟谷丹,但撑不了太久,更不可能在这里困守十二载。
该如何出去?
心里千头万绪,想着想着,倦意如潮水袭来。到了夜里,谢居士回到房间,她便在榻上昏睡过去了。
梦里不得安宁。
模模糊糊间,湿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似有人咬着她耳朵:“今日方知……如此快美之事……”
她不想听,心中叫着:走开!
画面陡然切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脚踝,先是很狎昵地,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一会,再系上一条精致的链子。
听见谁低低笑着:“我的大小姐……”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脚踝挨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脚链上的铃铛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叮铃作响。
冷素心痛苦地蹙起眉。
……
“……不要……走开……”
厅中,隐约传来低低的泣声,草庐的主人从房里出去看了眼,见到美丽的客人在榻上蜷作一团,双手环在胸前,指间紧紧攥着衣服,是一种无助的防备姿势。
不知梦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纤长的眼睫不住地颤抖着,挂着泪珠将滴未滴。
这样的容色,这样的弱小,独自待在陌生男子的屋檐下沉沉睡去。怎么敢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
“哎……还是个孩子。”
他掌心摊开,上面空无一物,连一点灵光也无。
却似有一阵温柔的风,抚平她的眉宇。
……
后半夜,冷素心睡得安稳,直到脸上传来湿凉的触感。
她睁开眼,见到一片冰蓝色在眼前晃着。
红彤彤的信子,舔着她的脸。
是蛇!
冷素心惊坐起来,本能地就要发出攻击。
却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莫要扰她。”
冰蓝色的小蛇吐了吐信子,有些不甘,仍是听话地向着声音来源游去。盘踞在谢居士的脚边,似乎对他很敬畏。
冷素心这才看清,正是昨日林间那条摔落的小蛇。
“昨日我在林中见它,受伤不轻,竟这么快就好了。”
“受伤……它?”谢居士忍俊不禁,“这地方可没什么东西能伤到它……你昨日所见,大概是它睡得太沉了。”
冷素心讶然,又见谢居士言语间对这小蛇颇为熟稔,心中一动。
“这是道友养的灵宠?”
“非也。我来到这里之前,它便已经在了。真要说起来,你我才是后来者。”
冷素心刚生起一丝希望,又灭了。还以为这是从哪里来的妖兽,有进出的途径。
心中失望,她决定再去那迷雾屏障探一探。
她看了看谢居士,他沏了壶茶,捧着一卷书,书封名字《异世情缘》……显然不是功法典籍,也不像是修炼感悟、神仙志怪,倒像是凡俗流传的话本小说。
不修炼,也不想法子疗伤。整日就看这些闲书么?
冷素心试着邀请道:“谢道友若眼下无事,可否与我同去探一探那迷雾屏障?多一人,或许多一分发现。”
……
石林废墟之中。
白秋立于一处断裂的石柱之巅,神识如潮水漫开,没过每一处裂隙。
方圆百里,被他反复横扫了数遍,却连她的一丝气息也未能发现。
哪怕是乱跑,也不可能气息全无。至于万象门几人,也不可能——那几只小老鼠还在焦头烂额,妄想着追踪。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
石林峭壁间,白秋的眼神比冷灰色的岩石还要晦暗。
他一翻手,一枚白玉出现在掌心。
秘境之枢被他暂封于其中,接触到外界气息,白色的光芒便一闪一闪,看着活蹦乱跳。
“呵。”
白秋收拢掌心,将它紧紧攥住。那光芒便瑟缩一般暗了下去,试图装死。
“我知道是你搞的鬼。”白秋冷淡道,“小东西,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