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入夜后的山风更显凄凉,吹着冷素心散落的鬓发,在空中幽幽浮动。
寂静无人的山林里,只有溪流的水声湍急。
无法回溯。
她闭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沉入识海。无论第几次查看,那暗金色的书页都是黯淡无光的模样。
无论如何也无法回溯。
记不清尝试了第几百遍以后,她枯坐在磐石上,一动不动,指尖早已发凉、发白。
黑暗丝丝缕缕渗进皮肤,像一场无声而缓慢的吞没。
这样死寂的冷夜。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这片冷清:
“冷道友。更深露重,回屋歇息吧。”
冷素心终于动了动,恍然回头,十丈之外,谢居士在草庐门前站着。
幽隐的夜遮去了他的神色,唯独他身后那间简朴的草庐,在这方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散发着橘黄的暖光。
冷素心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半晌,她才从石头上站起身,僵硬地往草庐方向走去。
谢居士侧身让在门边,冷素心从他身边怔怔经过,步入室内时,并没有抬头去看他。
或许是忘记了礼数,或许是潜意识觉得……若对上那双温和又包容的眼睛,只怕顷刻就要溃不成军。
少顷,厅中烛火吹灭。
谢居士仍立在门外,听着屋里面歇下的声音,久久未动。
他的面容隐没在夜色的晦暗中,只有浅淡的月色,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依稀辨出那并不是平日里温和笑着的模样。
不能进去。
她大概并不知晓,方才那一瞬,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苍白、脆弱,只需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这位一直强撑着冷静、看似坚强的的美丽客人,好像在这一夜里终于醒悟,此处是何等无望之地。
像这样的时候……世间大抵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去趁虚而入。
但凡脑子不差,便知道要在这种时候推门而入,甚至不必用什么强硬的手段,只需送去一个心疼的眼神,一句怜惜的诱哄,便能轻易突破她的心防。然后,登堂入室,顺理成章地将柔弱美丽的身体揉入怀中,吻上她颤抖的唇,最后在她心神失守的泪光里,彻底侵透她的身心。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能抵住那样的诱惑。只要一进去,看到那白瓷般的脸上脆弱的表情,含泪的眼角,再高风亮节的圣人只怕也克制不住伸出手,搂上那片单薄的肩。
所以,不能进去。
白衣的无名居士,在这夜色之中站了许久,直到天光乍破,才无声回到房中。
彻夜无眠的,不只他一人。
天亮之时,冷素心还有些恍惚。
无法回溯。
意识到自己彻底被困在这片绝域后,难以言喻的惊恐绝望涌上心头。
前有近十日探索无果的失落,又有谢居士困守十二载的前车之鉴,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有可能也要和谢居士一样,困在这里很久,很久。
一年,十二年,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这样惶恐的心情整整持续了一晚上,让她完全无法入眠。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窗而入,谢居士照例沏茶。
忽然对她道:“冷道友。今日,可还要出去?”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泛着青色,还是极度恍惚的模样。
冷素心垂眸,许久,极轻一个字:“去。”
再抬眼时,水眸中近乎破碎的光,竟然已经强行凝聚起来,仿佛碎裂一地后,又被硬生生重新黏合起来的一盏琉璃。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谢居士静看她好一会,眼神一瞬间流露出极复杂的情绪。怜惜,无奈,还有些藏得更深的,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最后,他只是颔首:“好。冷道友,万事顺遂。”
……
说是要找,今日依然不见起色。
冷素心又把这座山头翻了个遍,连只鸟儿也没看到。
倒是那条嗜睡的小蛇,今日似乎有了些精神,冷素心发现它时,竟是在溪中游动。
哗啦一声,小蛇从水中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条疯狂摆尾的鱼。
冷素心愣了愣,这水里竟然还有鱼,倒是不必担心辟谷丹吃完后会饿死。
这日,自然还是没探出什么东西。回到草庐时,她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讶。
不过一日光景,草庐竟大变了样。
原本一室一厅的格局,竟在厅堂右侧又开辟出一块空间,与左侧谢居士的房间两相对望。
一庐分左右,恰如飞鸟展翅。
谢居士正站在新起的室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仙风道骨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小臂。
他手里拎着一把斧头,也没见怎么费力,轻轻一劈,一截合抱粗的圆木便被劈成两半。
看似不事劳作的外表下,随着动作蹦出清晰的肌肉线条,看起来相当结实。
见冷素心走近,谢居士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清清朗朗的模样,朝她微微一笑:“冷道友回来得正好。总叫你在厅中借宿,委实待慢了。这间屋子虽简陋些,总归胜过睡在外间。”
冷素心怔愣良久,才恍惚点点头。
“多谢……谢道友费心。”
屋内不仅搭好了梁柱,连简易的木床、小桌都已初具雏形。眼看谢居士还要造个什么东西,冷素心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谢道友……实在感激。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话虽如此。
冷素心自踏入山门以来,素来是餐霞饮露,能用灵力御物便不会用手,哪里干过什么粗活。她站在几块原木前,看得两眼发直。
谢居士在一旁瞧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终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朗。冷素心只觉脸上一热,一股羞耻漫上心头,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腆着脸,小声道:“谢道友……能否,教一教我……”
谢居士一脸无奈和好笑:“这种粗活,哪有让姑娘动手的道理?你要是光看着无聊,倒不如去泡壶茶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拎起一根木头,对准槽位一插,一扇合窗便成型了。
“这茶若是泡好了,便算抵了这造房的工费了。”
看着冷素心快步小跑去泡茶的身影,他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笑意没持续多久,却忽而愣住。
这大概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轻松地笑。
他眼帘一垂,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浅淡。
可是,也只能是微笑罢了。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能是这点琐事罢了。
若是早个几十年,看到这样无助脆弱的她,说什么也要帮她实现所有心愿。
若是更早一些,在他还覆雨翻云,万人景仰的时候遇见她,想必用尽手段,算尽天机,指不定还要强取豪夺,也要将这美人圈在自己羽翼之下。
若是还要再早一些,在年轻气盛、慕少艾的年纪见到她,只怕会一见钟情,为了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辗转反侧。
可惜。
将死之人,连心动的气力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