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为鉴,不得有违。”
天道誓言立下,白秋不耐道:“如何,满意了?”
光团似乎松了口气,直在空中跳了几下。很快,地气便如沸腾一般,剧烈地翻滚、震动,漫天尘土滚滚。
白秋冷眼看着,只见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绽开一条巨大的裂缝,黝黑深邃,一眼竟望不到底。
光团在那深渊边缘闪烁几下,示意他跳进去。
白秋盯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看了一会,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我改主意了。与其费力下去,倒不如直接把你炼化了算了。”
光团大惊,浑身光芒暴涨,竭力跳动着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开玩笑。
“呵。”
白秋冷笑一声,一把将那光团抓过。
“是不是开玩笑,你随我一同下去看看便知。”
他纵身一跃。
蓝色的身影手握白色光团,束起的发尾在那坠势中意气风发地扬起,竟似无怨无悔地没入这无底深渊之中。
……
待清晨的光从新制成的窗缝中透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对于冷素心来说,这是在这绝域中的第十三天。
已过去十三日。
却是第一日,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是第一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一位连名字都不知晓的异性,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天。
而且,可以预见的,还会继续一起生活很多天。
阳光已经落在她眼皮上,照得白透,她睫毛颤了颤,早已醒来,却不想睁开眼睛。
直到什么凉凉湿湿的舔在脸上,她深深一呼吸,叹了口气。
很熟练地将小蛇拎到一边去。
这样一折腾,总算没法再赖床了。以往在宗门,每日吐纳修行,连觉都极少睡,遑论赖床二字。入这绝域后,更是终日焦灼寻路,梦里都悬着一颗心。唯独昨夜,在这新起的卧室里,竟睡得格外沉。
起身,梳头,整理一下仪容,冷素心推门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对面那扇门竟也在同时推开。
两边本就正对着,一推门,倒真成了面面相觑。
晨光给那道修长的身形添了一层柔光,谢居士今日又穿着素色深衣,气质超然,朝她自然笑道:“冷道友,早。”
冷素心愣了愣,才回道:“……早,谢道友。”
问候完,几乎同时走向茶几处,惯例共饮一壶早茶。
两人本是一同迈步,冷素心却脚步一顿,刻意落后了他半步。
谢居士明明还是那个谢居士,只是忽如其来的性别意识,让她面对他时莫名生出一些不自在。
此刻,他提着一壶刚滚开的山泉水,正准备先温一温那套青瓷茶具。冷素心忽道:“谢道友,我来吧。”
谢居士眼皮一掀,便看到对面的少女正襟危坐,认真道:“每天都劳道友泡茶,今日,也请道友品尝我的手艺。”
他轻咳一声:“……冷道友不必客气,这点小事,顺手而为罢了。要说品尝,昨日也已经领略过了。”实在不敢恭维。
冷素心很坚持,手已经按向了茶具:“让我来吧。”
见她如此,谢居士也不好再推脱,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在一旁看她施展。
这位清丽佳人左手轻掩衣袖,露出半截皓腕凝霜,右手提壶悬空,温洗茶盏。纤细指尖拈出叶芽,在壶中铺了一层。洗茶,注水,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仪态万千,真有几分自成一派的茶道大家气度。
别的不说,晨光斜映下的一幕,可谓优雅至极,赏心悦目。
茶壶放下,大功告成。冷素心翻掌作了个请的姿势:“谢道友,请。”
谢居士看着杯中颜色略显深沉的茶汤,默了一瞬,端起盏浅浅抿了一口。
见到冷素心满怀期待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他思索一番,谨慎开口:“冷道友往日,也经常亲自动手泡茶吗?”
冷素心微微一笑:“我虽泡得不算太多,但偶尔有朋友来,也是会泡的。这门手艺,也算不得生疏。”
说罢,她自己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似乎认真品味一番。
过了会,叹道:“真是好茶。”
谢居士只好默默按下心头的话。
早茶结束,他又问:“今日可还要出去?”
自然是要出去的。
今天,冷素心决定换一个思路。
既然常规的方式行不通,那便只能试试不那么常规的。
冷素心来到溪边,这几日,那条冰蓝小蛇时不时就会在溪水间穿梭捕鱼。
这些天来的探索,她已经快把这方寸之地的格局摸透了。
方圆不足十里,像一个不规则的圆。林间草木虽盛,除去一间草庐,再无人烟。莫说人,连飞鸟走兽也无,可那条小蛇和鱼儿,竟能靠这溪水维生。
水中定有文章。
思及此,她脱下鞋袜,跳入水中。
溪水清冽刺骨,深度才过膝,她一路溯源而上,沿途并无异常发现。
走了一路,前方水势渐微,她看见一处不起眼的洞窟。
刚靠近,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冷素心探头望去,只见洞壁上竟结着一层薄薄碎冰,这涓涓细流,正是从融冰处化出。
她心头微喜,还道终于有了什么进展,可直到日落西山,除了这冰雪以外,再无半分收获。
只好安慰自己,有新的发现总比没有的好。
冷素心回到岸上,裙摆和小腿都湿着,为了省些灵力,她没有掐诀烘干,寻了一块向阳的巨石坐下,让晚风轻轻吹拂。
半边天际浸在胭脂粉色里,有种异常的瑰丽。她恍然发现,原来这里的夕照也这般动人。
正瞧得入神,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居然是谢居士。
此人平素足不出户,不是喝茶便是看书,眼下现身,倒叫人颇感意外。
“冷道友,怎么……”谢居士的目光在触及那莹白纤细的小腿时,滞了一瞬。
清朗的声音陡然止住,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天边云霞。
冷素心不明所以,待反应过来,不由得泛起一丝窘迫。
“咳。”
谢居士虚咳一声,望着夕阳道:“道友今日迟迟未归,是在欣赏这晚霞?”
“……嗯。”冷素心低声应道。
她本不觉如何,可见他这般避嫌,反倒生出几分不自然来。
冷素心匆匆穿好鞋袜,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这些天忙着寻路,倒是今天才察觉此地风景。”
谢居士接过她的话:“道友身处逆境,仍有此等豁达心境,实属难得。”
她嘴角向下微微一抿。说什么豁达,自来到此地后,胸中郁结便从未消去多少。
真正豁达之人,分明是眼前这位。
见谢居士不看自己,她反倒生出几分勇气,直直盯着他的侧脸。那轮廓被余晖镀上一层柔金,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她心中蓦然一动。
“谢居士。”
“嗯?”
“居士心中,难道就不曾有什么心心念念、求而不得之物?”
这样一个人……就真的甘心在此终老一生,别无所求?
谢居士似是愣了片刻,随即淡然一笑,认真道:“我想要的,都得到过。”
他说这话时一派坦然,冷素心却听出来别的意味。
得到过,便意味着……如今,都已尽数失去了。
可谢居士面上并无半分戚戚之色,只温声道:“冷道友想要的,又是什么?”
被他这样反问,冷素心一时无语。
修行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困守此地,倒是有了无穷岁月供她慢慢思索。
谢居士也不催促,只站在余晖中静静等着。良久,听到她柔婉的声音轻轻响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
“读到这篇时,我便在想……那鲲鹏扶摇而上,眼中所见的九天之景,到底是何等模样。”
她抬头望向天边,漫天云霞灿烂而辉煌,巨大的云层向着极高极远的远空无限延展,似飞鸟舒展开的,辽阔的双翅。
晚风自高空卷过,好似那传说中的鲲鹏扶摇九天时惊起的风。
“我想要的……或许便是这样一份,不受拘束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