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不见星月。
天际隐约有电光游走,闷雷滚滚,黑云沉沉,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
好在雨水落下之前,八艘飞舟排开层云,气势如虹地降落在青云宗山门。
此次秘境之行收获极丰,随行弟子大多面带喜色,低声议论着此番得来的灵药宝材。
领头的飞舟甲板上,闻一白一袭青衣飘逸出尘,被好几位内门弟子恭敬地簇拥着。冷淡的眉眼间,似乎丝毫不受这阴沉天色的影响,反隐约透出和以往不同的愉悦心情。
落入人群后方的冷素心只飞快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
按例,高阶弟子还需要前往主峰向宗门高层汇报此行得失,其余弟子则自行散去。
冷素心面无表情地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步履极快,往洞府中赶去。
就在飞舟落地前,白秋又给她发了消息,要她在山门处等他。
冷素心装作没看到,一路挑人多的大路走,借着人群掩护,迅速拐进通往洞府的旁道。
甫一进入洞府,她即刻激发所有禁制,将能开启的防御阵法悉数拉满,犹觉不够,又咬牙额外再叠了几重警报符。
尽管她深知以炼气期的修为,这些屏障不过是层薄纸,却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做完这一切,冷素心在院中咬着唇来回踱步。
蓦地,脚步一顿,又给向阳、王潇然发去消息,言道自己在修炼一门风险较高的功法,恐有走火入魔之忧,倘若两个时辰后仍联系不上,请他们务必即刻告知宗门巡值长老,前来破门营救。
放下玉简,她盯了洞府大门,静静听了许久。
门外不见什么异常动静,只有暴风雨前夕,树叶被纷纷刮落的萧瑟风声。
不知这场雨何时会彻底倾盆而下,冷素心在院中立了良久,终是转回了屋内。
光是这样被动防守,始终不是办法,既已回了宗门,与其整日活在阴影下惴惴不安,不如尽快提升实力。
思及此,她将身上的储物戒尽数置于案上。
其中一个白玉戒指,便是事情的导火索。既然是白秋所赠,纵然其中药材价值连城,她也绝不敢动用半分。
她的这戒指拨到案几边缘一侧,又从另一枚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一个药匣。
若说有什么是她自己可以放心用的,便只有这株亲手摘得的冰魄兰了。
事不宜迟,今日便得赶紧服用!
她眼神一定,掀开药匣,冷冽的幽香幽幽散开,沁人心脾。
当她看清匣中之物时,却是一愣。
晶莹剔透的幽蓝花瓣之上,匣盖的内侧,竟贴着一张素净的字条。
正面写着:
“此物寒气过甚,恐伤经脉,不宜直接服用。需寻一味通经洗髓灵植,以木系灵气萃取精华,再以寒潭之水调和成露,方可服用。”
是她自己的字迹。
冷素心略一蹙眉,她何时写下过这样一句话?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等萃取之法?
她将这字条揭下,背面似乎还有隐约的墨色透出。翻转过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愿君得偿所愿,脱胎换骨,从此仙途坦荡,终得自由。”
从未见过的笔迹,清朗苍劲,透着股超然物外的风骨。
冷素心愣愣看着,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秘境之行,她如履薄冰,唯恐冰魄兰被人察觉。可此刻,看着这陌生的一行字,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窥破秘密的恐慌,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与温暖。
恰似……那孤岛之中,有人穿过重重迷雾,温柔地对她张开怀抱。
祝愿她终得自由。
对于那三十余日时光,她至今未能找回完整记忆,却隐约察觉到,似乎一直有某个人的影子。
否则以那般绝望的情境,她怕是早就心态崩溃了。
冷素心出神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再想那虚无缥缈之事。
眼下,服用冰魄兰最为要紧。既然字条正面是她亲手所书,想来定是当日在那孤岛之上,她担心自己会遗忘关键才特意书下。
自己的笔迹,总归不会骗自己。
“以木系灵气萃取……”
冷素心低声呢喃,她的先天本源为水灵气,水生木,木灵气虽说并非不能调用,但用起来格外吃力些。若想萃取冰魄兰这等天材地宝之精华,想来得是极尽菁纯的木灵气方可。
在她相熟的人里,先天木灵气最为纯粹、修为也最高的,莫过于楼长清。而在宗门内,能让她毫无保留地透露冰魄兰存在的,也只有他。
算算日子,他下山已久,按理说早该归宗了。
冷素心轻轻摸着玉简表面,至今没有收到楼长清的消息。倘若他回了宗门,定会第一个传讯于她。
不仅如此,飞舟刚一落地,她便已发去消息。同样只字未回。
莫非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摇摇头,默念几遍清心诀,不让自己多想。
大不了,待情况稍稳定些,便去他的洞府走一趟,反正她是知道如何开启大门禁制的。
正思量间,窗外蓦然传来一阵哗啦声。
下雨了。
这一场春雨,可不似听起来那样柔情,来势汹汹,夹杂着电闪雷鸣。冷素心怔怔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可怜院中那一株玉兰,被雨点打得七零八落。
那玉兰本花开如雪,自搬进来那日,楼长清还特意以术法滋养过。他身上的木系灵气温润平和,最擅养护灵植。可惜她尚未来得及仔细赏几遍,便匆匆入了秘境。
冷素心支起灵力屏障冲去雨中,试图抢救这一棵玉兰树。奈何她并未曾钻研过灵植养护之法,此刻再匆匆翻阅典籍也来不及,只得一味试着撑起更大的屏障。
满树繁花,被打落大半。
她看着一地雪白残花,怔怔失落。
哔——哔——
便在此时,院门处的通报禁制忽地急促响起。
那声音一声紧过一声,显然是门外之人正急切地催动着通报阵法。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失落瞬间敛去,化作满心的警惕。
她指尖掐诀,门口禁制映出一方画面——竟是向阳。
冷素心眉头微蹙,心中生疑。如此深夜,又值暴雨,向师兄为何不先传讯,反而这般失态地等在门外?
她并未直接开门,隔着禁制,低声问了一句:“向师兄,深夜冒雨来访,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冷师妹……”
向阳的声音被雨声模糊,却透着一股干涩之意。
她的心脏顿时扑通一声。
不知为何,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缠上心头。
冷素心撤去禁制,洞府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
这位内门天骄从未如此失态,眼底竟隐隐透着水光。
冷素心一瞬间浑身发凉,好似那雨滴穿透了护体灵光,打在了自己身上。
好半晌,才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向师兄?”
向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数次被哽住。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冷师妹……长清,陨落了。”